那天晚上，天冷得厲害。堂屋裡的爐子燒得通紅，鐵壺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奶奶在納鞋底，針扎進去，拔出來，線拉得長長的，吱吱響。三姑在旁邊剪一塊布料，說是要給西姑做條新褲子，過年穿。西姑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塊布頭，疊來疊去，不說話。我趴在炕上，翻一本舊課本，翻了幾頁就趴在胳膊上發呆。

桂香阿姨從偏房過來，端著一盆洗腳水，放在地上。“嬸子，您洗腳。”

奶奶放下鞋底，笑著說：“你這孩子，自己洗就行了，還惦記我。”

“一家人，客氣啥。”桂香阿姨蹲下來，要幫奶奶脫襪子。奶奶趕緊攔住，“別別別，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桂香阿姨沒勉強，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摸了摸我的頭。

“小飛，今晚跟阿姨睡偏房吧。”她的聲音輕輕的，笑眯眯的，“阿姨摟著你睡，給你講故事。”

我把臉埋進胳膊裡，沒說話。

“你看他老躲著我，認生。”桂香阿姨對爸爸說。

爸爸坐在凳子上，抽著煙，看了看我。“小飛，跟爸睡偏房，爸摟你。”

我還是沒動。

奶奶放下腳，擦了擦手，說：“沒事，讓他跟我睡吧。慢慢來，孩子認生，急不得。要不你們晚上也睡不踏實。”

桂香阿姨看了看我，笑了笑。“那行，嬸子，麻煩您了。”

“麻煩啥，自己的孫子。”奶奶把腳放進盆裡，熱水燙得她嘶了一聲，可沒縮回去。

那天晚上，我跟奶奶睡。西姑也跟奶奶睡，她睡在最裡面，我睡中間，奶奶睡在外面。燈關了，屋子裡黑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窗戶紙，白晃晃的。奶奶的手搭在我身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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