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的白天,院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訓練,沒有人走動,灶房的煙囪也沒有冒煙。楚留香走出房間的時候,前院的磚地上空無一人,鐵箍樁子上的麻繩已經被拆掉了,只剩下幾個光禿禿的鐵環嵌在磚縫中。正堂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從外面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整個院落像一隻合攏了嘴的蚌殼,把所有聲音都收了進去。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到後院傳來鐵器碰撞的響聲,走到後牆根的時候看到三號和五號正在把牆角那堆鐵釺和棕繩往一口木箱中裝。他們的動作很利落,沒有交談,裝完之後合上箱蓋,把木箱抬進了正堂側面的儲藏室。三號出來的時候看了楚留香一眼,目光比他剛來時那種審視少了一些,多了一種類似認命的東西,但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後院去了。
楚留香走到灶房看了一眼。灶臺是冷的,水缸裡的水比昨天淺了半寸,灶臺上放著兩隻乾淨的空碗,碗底有一層水漬還沒幹透——有人不久前用過。他端起空碗聞了聞,碗裡有淡淡的藥味,苦澀中帶一絲甜,像是某種安神或止痛的湯藥。骷髏組織的十二個死士中,有人在服藥。
他把碗放回原處,沒有動它。轉身回到前院的時候,正堂的門開了。灰袍人站在門內,朝楚留香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動作很隨意,像是招呼一個路過的人進來坐坐。楚留香走進去,正堂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灰袍人站在圓桌旁邊,桌上沒有地圖,只放著一碗水。
明天晚上行動。灰袍人說,你的路線不變。從水渠入口翻牆進去,沿著東側夾道走到窄院,穿過去之後進入偏殿側屋。東西在地板下。拿到之後從你來的路返回,到白楊渡口把東西交給接應的人。
他把水碗往楚留香的方向推了推。水裡面加了東西。喝完之後到明天晚上之前都不會困,也不會餓。所有死士都喝了。你喝完之後回去待著,不要離開房間。明天天黑之後有人會來叫你。
楚留香看著那碗水。水的表面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浮沫或沉澱物。他端起碗來,湊到鼻端聞了一下——水本身沒有氣味,只有碗沿上殘留著一縷極淡的藥味,跟灶房空碗裡的味道一樣。他仰頭喝了大半碗,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頓響,像一顆石子落進了乾井裡。
灰袍人看著他喝完,伸手把碗收走。回去。他說。
楚留香轉身走出正堂。回房間的路上他的腳步沒有變慢,步伐的節奏跟平時一樣,但他能感覺到那碗水入腹之後帶來的變化——體溫微微升高了一些,眼球的焦距比平時更清晰,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有一種被輕微拉緊了的錯覺。那藥不像是毒,更像是一種提神劑,把人的體力從未來幾個時辰中提前透支出來。
他關好房門在床上坐下,沒有點燈。高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灰轉為更深的灰藍,暮色像水一樣漫進房間。他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把那枚鷹紋銅牌從懷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收回去。靴筒內側那根草莖還在,暗紅線頭比上次看的時候更淡了,像是顏色被什麼東西慢慢吸走了一樣。
夜幕完全落下來之後,院子裡一片死寂。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連蟲鳴聲也比平時少了許多。楚留香在黑暗中沒有閤眼,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正常,但那碗藥讓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清醒的、不睏倦的警覺狀態。月亮在高窗外移動了大約兩指寬的距離之後,他的房間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灰衣的人影,身形矮壯,面容被夜色遮去大半。他沒有進來,只是側身讓開門口,朝院牆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楚留香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鐵環還戴在無名指上,銅牌貼在胸口內袋中,短刀插在腰後。他跟著人影走出房間,穿過前院。院中沒有其他人,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油燈已經熄了,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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