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第三週的週四晚上,崔琳曦坐在酒店房間的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曦安公司的季度報表,第二份是物業公司的收支賬目,第三份是曦光傳媒的博主簽約進度表。她需要在一週內確認三件事:曦安科技那筆六百萬擴張資金的注入節奏、物業公司的業務推广部門人事方案、曦光傳媒第一批品牌合作的報價策略。她已經在每份檔案上做了標註,折了頁角,在需要進一步確認的位置寫了批註。但她還沒有回覆任何一封。
她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落在桌面那些檔案上,形成一個狹窄的亮區——它容納了所有正在同時等待確認的事項,但沒有一個人能同時容納它們。她以前能用一個晚上處理完的東西,現在需要更長的時間,而且它們還在增多。她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在同一段時間內把一條線從頭看到尾了。三件事並行推進,每一條都需要她確認方向、核對節點、判斷下一步。她曾靠硬撐走完了很多路,但現在她正在確認的不是自己能撐多久,而是哪些事已經超出一個人憑一己之力所能持續支撐的邊界。
她合上檔案,沒有看手機,也沒有開電視,只是在那盞檯燈下坐著。窗外的江面正被夜風吹動,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她想起在美國的時候,她也經常這樣獨自坐在燈下——不同的是那時候她只需要處理一件事:拍影片。現在她需要管理的是一條跨過太平洋、連線著多個領域、彼此之間尚未完全銜接的線,像一根獨自生長的藤蔓,在黑暗中探向未知的方向——她依然可以獨自走完每一段,但已經無法同時照料所有分叉。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趙姐的沙龍。趙姐正在泡茶,看到她進來,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你臉色不太好。回國這段時間,你是不是連軸轉了?”
“差不多。”崔琳曦坐下,把包放在旁邊,“曦安那邊要投錢,物業公司要擴業務,曦光傳媒要籤人。三件事同時要處理,沒有哪一件能往後推。”她接過趙姐遞來的茶杯,在指尖停留了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但真正的問題不是事多,是這三條線沒有連在一起。它們各自在跑,但沒有一個總控機制,沒有統一排程,沒有能替我把它們對齊的人。”
趙姐放下茶壺:“你想說什麼?”
“我想有一個總部。不是把三家公司合併,是從上面有一個東西管住所有、銜接所有,讓每一條線都能在各自跑動的時候不需要回頭確認自己是否還在軌道上。”她喝完最後一口茶,“我一個人管不過來三家公司。我需要有人替我管。”
趙姐沒有立刻回應。她續了水,把茶壺放回桌面,壺蓋擱穩,像在替這場對話預留一段不會被輕易打斷的間隙。“財務總監需要一個真正懂大賬的人。公關部需要一個懂得怎麼在商場上說話的人。你現在的團隊裡沒有這樣的人。”她停了一下,“你想過誰?”
崔琳曦把茶杯放回托盤,手指沿著杯沿劃了半圈:“我想到一個人。周助理。他之前是秦澤的助理,但秦澤倒了,他留在秦氏大樓裡的每一步都在被人重新打量——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站在那道門後面太久了,久到連關門的人都不再記得他當初為什麼會被留在那裡。他需要一條出去的路。我正好缺一個能替我走那條路的人。公關部交給他,不需要從頭學起,他只需要把做過的事換一個地方再做一次。”她說完這句話後,沒有補充任何解釋,也沒有讓自己在那句話裡多停留一秒。
趙姐沒有評價這個說法,伸手把涼掉的那杯茶端到自己面前。“他在秦氏那幾年的工作裡,有一部分你會用到。他辦事利索,跟人打交道時不會把話說滿,也會在開口前先確認對方是否已經準備好接住那句話。這些能力,你現在身邊還沒有人能頂替。”她頓了一下,“他如果願意來,你打算給他什麼位置?”
“公關部總經理。不掛虛職,直接向我彙報。”
趙姐點了點頭。“那你自己跟他說。”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你什麼時候找他?”
“越快越好。”崔琳曦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排茶罐邊緣,“他在秦氏大樓裡的最後一道臺階,應該由他自己看著邁完,而不是等到那扇門從外面被人堵上才回頭。如果他有興趣,我希望他能儘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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