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權的事安排妥當之後，林誠讓韓鋒開車去了一趟木材貨場。這段時間林有福父子一直在貨場守倉庫，林有福每天巡倉登記進出車輛，林玉坤跟在他後面，用扎鉤翻看木材端面有沒有裂紋。王浩之前給林誠說過一件事，說林有福這個老工人在貨場幹了這麼久從來沒請過假。有一次下雨天他在倉庫門口鋪防滑墊，怕送貨的司機滑倒，自己站在雨裡淋了好一會兒，渾身上下被雨水澆透了。第二天發了燒還堅持來上工，還是林玉坤硬把他拽回去的。王浩說他去林有福家裡看望的時候，林有福躺在床上還在唸叨貨場今天有一批從省城發來的木材，不知道玉坤一個人能不能檢查得過來。林誠當時聽完以後對王浩說，有福叔這種工人，公司要給他一個保障。他給公司付出了多少，公司就該回報他多少。

到了貨場門口，林有福正在值班室裡登記一批剛到的木材。這批木材是從省城發來的，足足裝了好幾卡車，車廂裡的木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林有福拿著登記簿逐根核對端面上的編號，每核對一根就在簿子上打個勾。他做事就是這麼認真，每一根木材都要親自看過才放心。

林有福看到G55停在門口，趕緊放下登記簿從值班室裡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得整整齊齊的工作服，左胸口印著“天誠商貿”幾個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條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胳膊。林誠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說林有福，今天來是跟你說個事。林有福聽到林誠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叫“有福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誠是在說正事。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把沾了灰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等著林誠繼續往下說。

林誠說你在天誠商貿幹了這麼久，從來沒有遲到早退，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玉坤跟著你也乾得很踏實，王浩跟我提過好幾次，說你們父子倆把貨場守得跟鐵桶似的，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今天來是正式通知你，從下個月起你的工資再漲一截，玉坤的工資也一起漲。另外公司準備把天誠物流的一部分股份轉給你，不用你出錢，算是對老員工的激勵。這部分股份每年都有分紅，你以後退休了也能按月領錢。

林有福站在原地，兩隻手在工裝褲上來回蹭了好幾下，大概是想伸手握林誠的手又覺得自己手上全是灰不合適。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聲音堵在喉嚨裡出不來。這個在工地上綁了大半輩子鋼筋的老工人，面對一根根冰冷的鋼筋和水泥時從不含糊，此刻卻因為一份股份轉讓書而說不出話來。他低下頭用手背在眼角用力蹭了一下，那個動作粗糙而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連同手上的灰一起蹭掉。他抬起頭看著林誠，說林總，我林有福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認識了你爹，第二大的福氣就是遇到了你。當年你爹在煤礦的時候我們倆一起挖煤，有一次礦道塌方，是你爹把我從塌方區拽出來的。他拽著我的衣領往外拖，自己的腿被石頭砸傷了也不鬆手。後來你爹走了，我站在靈堂外面看著你跪在那裡磕頭，心裡想這個孩子以後怎麼辦。現在看到你這麼有出息，我心裡比誰都高興。

林玉坤從倉庫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握著一根剛撿出來的有裂紋的木材。他把木材舉到林誠面前，端面上的那道裂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說林誠弟弟，這根木頭端面有裂紋，不能入庫，我把它挑出來了。林誠看了看那根木材端面上那道細細的裂紋，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漏過去，尤其是在光線不太好的倉庫角落裡。他說玉坤哥，你做得很好，以後每一批木材都按這個標準檢查。你比你想象中能幹得多。林玉坤聽到林誠誇他，憨憨地笑了一下，把那根木材放進退貨區仔細碼好，還特意在端面上用粉筆寫了個日期，說這樣就知道是哪天退的貨。

林誠又把一份檔案遞給林有福。他說除了工資和股份，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這套三居室的房子，公司決定以成本價賣給你。你每個月從工資里扣一部分當房款，不用一次性付清，分期還完以後房子就是你的了。林有福接過那份房屋轉讓協議，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著。協議上蓋著天誠置業的公章，那枚紅色的印章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想起當年在村裡的時候，一家四口擠在那幾間紅磚平房裡，屋頂漏雨得拿臉盆接，張秀英每次下雨天都把家裡的鍋碗瓢盆全擺在地上接水。後來林誠把他們接到衡州，住進了那套三居室的房子裡，張秀英第一次走進有獨立衛生間和熱水器的房子時站在浴室裡看了很久，說以後冬天洗澡再也不用燒水了。現在這套房子要真正屬於他們了。

林誠轉身要走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對林有福說，過兩天我要回一趟村裡，回我爹媽住過的那棟老房子。有福叔，你要是願意，跟我一起回去。林有福看著林誠，過了好幾秒鐘才開口。他明白林誠說的“回村裡”是什麼意思。那棟老房子是林誠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產，被叔叔嬸嬸霸佔了這麼多年，林誠一直沒回去過。現在林誠要回去了，不是去探親，是去討債。他說好，我跟你一起去。當年你爹從塌方區把我拽出來的時候我跟他說過，以後他有什麼事我林有福絕不含糊。現在他不在了，這話還算數。

林誠回到G55上，韓鋒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貨場，林有福站在值班室門口目送G55走遠，直到車尾消失在貨場門口的拐角處才收回目光。林玉坤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有裂紋的木材。他說爹，林誠弟弟今天說了好多話，什麼股份什麼分紅的，我聽不太懂。林有福說聽不懂沒事，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林誠弟弟是天底下最重情義的人。將來不管他讓你做什麼，你都聽他的。林玉坤使勁點了點頭，把那根有裂紋的木材又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放回了退貨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