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誠把房產證放進帆布袋,拉上拉鍊,“以後會多起來的。”
貨車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金龍花園。小區門口的石獅子繫上了嶄新的紅綢子,物業的保潔員正在給門廳的地面上光打蠟,電梯間裡飄著淡淡的清潔劑氣味。林誠拎著編織袋站在電梯前,忽然想起上輩子他幫一個工友搬過家,那工友在廠裡幹了八年終於攢夠了首付,買的是郊區一個樓梯房的六樓,搬家那天工友扛著冰箱在樓梯上歇了三次,他和另一個工友輪流幫忙才把冰箱扛上去。當時他靠在五樓的牆上喘著粗氣,心想自己這輩子大概也是這樣——如果有朝一日能買得起房的話。現在他站在電梯裡,門緩緩合上,無聲地滑向頂層。
到了八樓,他摸出鑰匙,插進鎖孔,一扭,門開了。一百八十平米的空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落地窗外的陽光毫無阻攔地傾瀉進來,灑在米黃色的地磚上。拐角大陽臺的推拉門半開著,初春的風帶著一絲涼意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四室三廳,實木地板,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嵌在天花板裡。主臥的落地窗正對著城北那座小山——就是他大年初二去上墳的那座山——山上的樹枝還是光禿禿的,但山腳下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似有還無的綠意。
李勇從進電梯起就一直在憋著,踏進玄關以後一張黑臉終於繃不住了:“我——操!林誠這真是你的房子?”他先跑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往外看整個衡州城,然後再挨個推開四間臥室的門,把頭伸進主臥的獨立浴缸上方看了半天,“這浴缸能躺三個人!你在裡頭泡澡還得划船!”最後他站在拐角大陽臺上扶著欄杆往下看那個還沒灌水的人工湖,又折回廚房間把水龍頭開了關關了開,一本正經地宣佈“水壓夠”。
郝哥沒多說話。他把那掛三千響的大地紅鋪在入戶門外,掏出打火機點著引線。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八樓走廊裡炸開,硝煙湧進屋裡,嗆得李勇直咳嗽,紅色的紙屑飛濺到門框上、地磚上。他在鞭炮聲裡走進屋,挨個房間看了看,用手敲了敲客廳的牆——實心的。在廚房窗邊站了一會兒,又推開陽臺門往外看了一眼,回身瞧見廚房檯面上已經擱著兩罐醃菜罈子,便衝林誠說了句“這房子,結實”。他的聲音被鞭炮聲蓋住了一大半,但林誠聽清了。
搬完東西,三個人開著貨車去了衡州最大的傢俱城。說是最大,其實就是城西一條街上集中了十幾家傢俱店。過年剛開業,店裡冷冷清清,營業員比顧客還多。林誠逛了一圈,挑了一張一米八的實木大床、兩個衣櫃、一套布藝沙發、一張可伸縮的餐桌、六把餐椅、一張書桌、一個書櫃。他又給三間次臥各配了一張床和衣櫃,說是“以後你們來住有地方”。家用電器更是一口氣配齊——雙開門冰箱,牌子是海爾;全自動洗衣機,小天鵝;空調四臺;廚房裡配了微波爐和電飯煲。熱水器是房子自帶的,浴缸旁邊裝好了電熱水器。店裡的營業員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幹脆的顧客——不砍價,不糾結,從進店到下單一共只問了兩句“能不能送貨上門”“什麼時候能到”。一張將近一萬塊的單子簽下來,營業員的手都在發抖。
李勇在後面推著購物車,車裡堆滿了林誠隨手買的小件——檯燈、新的搪瓷缸子(這次是新的,不帶缺口)、拖鞋、毛巾、床上四件套、浴巾、臉盆(新的)、一個能擺在陽臺上的小茶桌。路過賣窗簾的店,林誠進去選了幾幅雙層的——一層遮光一層紗,和原來樣板間裡的窗簾是同一款式,顏色也是米色調的,李勇抱著一大摞窗簾杆跟在後面差點撞翻店裡的模特。
全部送完裝完,已經是傍晚了。傢俱電器的包裝箱堆在門口摞了大半個人高,郝哥把它們一個一個踩扁了捆好放進樓梯間。客廳裡那張新沙發上還蒙著防塵布,但三個人已經顧不上講究了,坐在沙發上喝著剛從樓下便利店買上來的冰鎮啤酒。夕陽從落地窗外斜照進來,給整個客廳鍍了一層金色,空氣中飄著新傢俱特有的木頭味和布藝沙發剛拆封的輕微化學氣味,還摻雜著一股隱約的鋪面飯香——郝哥剛掛電話讓翠蘭從店裡打包了一大份毛血旺和兩盤冷盤,說搬家頭一頓晚飯不開火,先湊合吃,過兩天暖房酒再正經做一桌子。
晚些時候,郝哥和林誠盤腿坐在鋪了舊報紙的茶几邊,把翠蘭包來的外賣蓋子一個個挑開。李勇從廚房下水槽底下找著了林誠帶來的那兩罐醃菜,夾了幾筷子辣白菜先擱進涼拌粉絲的碟子邊上,然後擰開最後一罐蜂蜜柚子茶說自己也得給新家暖灶。
酒過三巡,郝哥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林誠,問了一句:“那個姓劉的,後來有訊息嗎?”
林誠端著他的搪瓷缸子——新買的,雪白的搪瓷沒有一絲磨損。缸子裡裝的是郝哥存的那瓶老窖的最後一杯。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擱在茶几上。
“沒什麼好放在眼裡的。”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語氣很淡,“一個大混混而已。以後的日子,他碰不起。”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響,不時有一兩顆煙花在遠空升起,映在林誠眼底。郝哥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茶几上林誠那個搪瓷缸子的邊沿,兩個杯子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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