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靠岸的時候，林誠第一個從舷梯上走下來。碼頭的水泥地面被海風吹得乾乾燥燥，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海水混合的氣味。維多利亞港兩岸的摩天大樓在晨光中閃閃發光，中環那邊的寫字樓密集得像一片鋼筋森林，每一棟樓的玻璃幕牆都在反射著初升太陽的金色光芒。遠處太平山頂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頂那些豪宅的白色外牆在綠樹叢中格外顯眼。韓鋒緊跟在林誠身後，目光在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快速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可疑人員之後才微微側身讓林誠往前走。劉剛和陳志拎著行李箱跟在後面，張偉走在最後，手裡拿著對講機。

肖薇提前預訂的酒店在中環幹諾道上一棟甲級寫字樓的高層，距離港島交易所只有幾步路的距離。酒店大堂鋪著米黃色的大理石地磚，前臺小姐用流利的粵語和普通話交替接待客人。肖薇辦完入住手續之後把房卡分給各人，韓鋒和劉剛住在林誠隔壁的房間，陳志和張偉住在對面，兩間房之間只隔著一條走廊。肖薇給自己訂了走廊盡頭那間較小的單人房，她說離林總近一些，有什麼事方便隨時處理。

林誠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維多利亞港的全景。天星小輪在港灣裡緩緩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跡。對岸尖沙咀的海濱長廊上已經有不少晨練的人，有人在打太極，有人在慢跑。更遠處是啟德機場的方向，時不時有一架飛機從海面上低空掠過，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雙層玻璃窗傳進來，已經變得很微弱。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衡州出租屋的窗戶前面，看著遠處建設路上零星的路燈，心裡想的是怎麼才能賺到第一桶金。那時候他的全部身家只有一根從工地上撿來的螺紋鋼和一部腦子裡的手機。現在他站在港島中環的酒店套房裡，腳下是全球最頂尖的金融中心，數以萬億計的資本在這些寫字樓裡日夜流轉。兩扇窗戶，隔著的遠不止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整整兩個不同的世界。

肖薇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剛從酒店商務中心打印出來的資料夾，裡面是她昨天晚上熬夜整理出來的港島金融市場概況。她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張港島金融監管機構的組織架構圖，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註了各個部門的職能和負責人。她說港島的金融體系跟內地有很大不同，港島沒有中央銀行，金融監管由金融管理局、證監會和保險業監理處三個機構分別負責。港島的證券市場是全球最活躍的股票市場之一，也是內地企業境外上市的首選地。她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港島排名靠前的幾家投資銀行和私募基金，包括它們的歷史業績、管理規模和主要客戶群體。她說這些資料是她這幾天透過網路和商務服務公司蒐集來的，有些資料可能不夠精確，但大框架應該沒問題。

林誠接過資料夾逐頁翻看了一遍，說你這些功課做得很紮實。肖薇說她在港島大學進修的時候就對港島的金融體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次來港島之前又專門做了很多功課。她說港島的金融圈跟內地最大的不同在於市場化程度和國際化水平——這裡的資金可以自由進出，沒有外匯管制，金融產品種類也比內地豐富得多。林誠點了點頭，合上資料夾，說港島的確是一個更適合大資金運作的地方，但要找到靠譜的操盤手並不容易，那些大機構的基金經理做的都是相對保守的投資組合，他要找的是能理解他的投資邏輯並且敢於下重注的人。

肖薇說週中介之前提到過，港島有很多獨立私募基金經理，這些人不受大機構條條框框的限制，操作風格更靈活，風險偏好也更高，她可以透過週中介聯絡幾家這樣的私募機構約面談。林誠說可以，先從這些獨立私募入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接下來的幾天裡，林誠在肖薇的安排下密集約見了好幾家港島知名的私募基金經理。這些人有的是週中介介紹的，有的是肖薇透過港島大學校友網路聯絡的，還有一位是她導師推薦的一位曾在國際投行擔任過高管的資深投資人。約見的地點大多在中環的甲級寫字樓裡，每一家公司的會議室都裝修得氣派非凡，落地窗外無一例外地正對著維多利亞港的壯麗景色。這些基金經理的履歷也都很漂亮，有牛津劍橋的海歸，有華爾街回來的投行精英，有在港島金融圈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江湖。他們坐在真皮轉椅上，用流利的英語夾雜著粵語向林誠展示各種複雜的投資組合模型，PPT上密密麻麻列滿了歷史收益率、夏普比率、最大回撤等各種專業指標。

林誠每家都認真聽完，然後問同樣的問題：如果有一筆大資金，要在美股市場上做空科技股，用五倍槓桿，你會怎麼操作？幾個基金經理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說美股科技股估值確實偏高，但做空的時機還需要再觀察幾個季度的財報資料。有的說五倍槓桿風險太大，建議先用兩倍槓桿試探市場反應，等趨勢確認了再逐步加倉。有的直接搖頭說目前的市場情緒還不支援做空，貿然進場可能會被多頭碾壓，建議再觀望一段時間。林誠聽完之後沒有表態，只是對每個人都說“謝謝你的建議”。從最後一傢俬募的辦公室出來，他站在中環的天橋上，看著下面穿梭不息的車流，對肖薇說這些基金經理不是沒有水平，而是太保守了。他們追求的是一年十幾個點的穩定回報，賺的是管理費，不是投資收益。他要找的是一個敢在市場恐慌中逆勢下注的人，一個能理解大空頭邏輯並且有魄力執行到底的人。肖薇說這樣的人在港島也不多。林誠說不多不代表沒有。

他想起了一個名字。那是很久以前他曾經聽說過的一個港島金融界的傳奇人物。那個人在港島股市翻雲覆雨，從一文不名做到富可敵國，後來在一場驚天動地的金融大戰中折戟沉沙，最終遠走他鄉。林誠對肖薇說回酒店之後給週中介打個電話，問問他知不知道一個叫方展博的人。肖薇把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個星號。幾個西裝革履的基金經理從他們身邊走過，各自鑽進停在路邊的豪車裡，林誠看著那些遠去的車尾燈，心想他要找的那個人，應該比這些人都要強，而且不止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