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父親日記裡G說過的那句話:那些通道里的東西不歸任何人管,也不該被任何人知道。如果G真有某種官方背景,他也許就是那個把案卷調到總督府的推手。那些文物有來歷,那些來歷不能被公開,公開了就會有更多人追問它們為何會在赤柱燈塔下面。所以月明成了在逃嫌犯,她的罪名安在盜竊文物上,而真正需要被掩蓋的東西被放進了總督府的櫃子裡,加了雙重鎖。
你看這裡。林惠欣又把手機翻出來,放大了目錄底部另外一行幾乎不可見的手寫字。那行字寫在借出單位未登記下方,用同一支鉛筆,但筆跡明顯不同,更加潦草,像是另一個人補充的:借閱人特徵:男性,約五尺十寸,著深色外套,操本地口音。借閱日期兩次均在1995年。
1995年。父親日記的最後一年。
我站在街邊,海風從維港的方向吹過來,把路邊的棕櫚樹葉子吹得嘩嘩響。1995年,父親還在香港嗎?他1993年去了新加坡和倫敦,但1994年底就回了溫哥華。1995年他在溫哥華,他日記裡寫我不該把月明的信交給那個人的那年。從溫哥華到香港,飛一趟十幾個小時。他有沒有回來過?有沒有在某個下午走進總督府的檔案室,借出那份編號93-447的案卷,坐在閱覽室的燈下一頁一頁地翻看沈月明的名字出現在每一頁卷宗上?
但他不是那個著深色外套、操本地口音的男性。那個借閱人說的是本地口音,是香港本地人。父親粵語有口音,他母語是英語。林惠欣翻出南丫島速寫那張復原圖,把那個被塗黑的G的面孔重新調出來。高額頭,深眼窩,下頜方正。一個本地口音的男人,在1995年兩次借閱過月明的案卷。
他還在找她。G還在找月明。1993年他沒能找到她,1995年他還在找。父親日記裡說G要他把月明的所有照片交出來,因為照片裡有。G手上沒有月明的影像,所以他不知道月明長什麼樣。但案卷裡有。案卷裡可能附著月明失蹤前警方採集到的照片、體貌特徵、可能的出沒地點。G在1995年借閱了那份案卷,他從那三百頁紙裡看到了月明長什麼樣。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有了尋找月明的依據。
可是他沒有找到。月明在大澳住了三十多年,她的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離島的渡輪碼頭、街市、茶餐廳裡。銀姨見過她,周水生見過她,老黎在坪洲見過她。但G從來沒有找到她。也許他後來放棄了。也許他找到了但選擇了沉默。也許1995年那兩次借閱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走進過總督府的檔案室。
我和林惠欣在檔案館附近的茶餐廳坐下。林惠欣點了一杯凍檸茶,我什麼都沒點。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手機螢幕上的目錄照片就擱在桌面上,案卷狀態列那行已移交,原件存總督府在幽藍色的螢幕光裡格外刺眼。那三百頁紙上寫的每一個字,我現在都看不見。它們被關在一個我無法進入的地方,隔著三十年的行政層級和檔案管理規例。
但有人看見過那些字。月明的名字被寫在一份香港皇家警察的正式卷宗上,旁邊標註著。她逃離的不僅是那條地下通道,還有一份官方對她的定義——盜竊文物的嫌疑人,通緝物件,卷宗號93-447。她逃了三十年,逃成一幅大澳海邊棚屋裡默不作聲的速寫,逃成一個銀姨口中的、住在最靠近水面的房子裡的古怪女人,逃成一張十五歲時坐在木棧道盡頭望向遠方的照片。
她一直在逃,卻從未離開。她在離島之間迂迴穿梭,從大澳到長洲到坪洲再到南丫島,把碎片留在一個又一個鐵皮屋頂和木棧道下面。她留給我們的那些東西——照片、地圖、速寫、鉛皮盒子——每一件都在告訴我們她曾經在那裡,她曾經活著,她曾經用力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鉛皮盒子塞進碑座底下的縫隙裡,用整個後半生等待有人把它取出來。
我拿起手機,關掉了螢幕。檔號93-447的影像在熄滅的瞬間從視野中消失,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在那幢殖民地時期留下的花崗岩建築裡,在一隻編號精確的檔案盒中,和三百頁有關沈月明的記錄放在一起。那些紙頁上印著她的名字、她的罪名、她的狀態。紙頁之外,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她坐在大澳棚屋朝北的窗邊畫著海和天的邊界,炭條在紙上沙沙地響。
我把手機收進包裡,起身走出茶餐廳。街上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海港特有的柴油味和鹹水氣息。林惠欣跟在我身後,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人行道上輕輕迴響。我們走上天橋,橋下車流匯成光的河流,每一盞車燈都載著某一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的故事,駛向某一個我們永遠到不了的終點。而93-447就在某棟花崗岩建築的鐵皮櫃子裡,紙質發黃,字跡褪色,等著一雙三十多年後的眼睛重新把它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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