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徒弟頭一條規矩不是“把脈要準”也不是“下方要穩”——是“不管病人是誰,先問一句你哪疼”。唐記的夥計也好,友埔的土著也好,紅毛人的水手也好,產婦也好,傷兵也好——都是人,都怕疼。
林婉這輩子沒跟人說過她自己的“人人有份”。唐逸在石上刻法、趙先生在書院掛匾、蘇文卿在課堂上講——他們說的都是道理。林婉不說——她做。她做的“人人有份”是:三百個孩子,不論男女,不論出身,從她手裡接過來的那條命,就是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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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林婉在北埔總棚清點藥材。
她翻開那本醫棚日誌。這本日誌從北埔第一個茅草棚子開始記——頭一頁寫著“立國元年,治風寒三方,刀傷七處”。字跡歪歪扭扭,因為那時候她還不習慣用毛筆。後來字越寫越穩——不是書法上的穩,是手上的穩。一個縫了十四針之後又縫了三千針的人,手自然穩。
她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寫:
“立國十四年夏。十二埔接生第三百,女,七斤三兩。產婦安。阿苓隨行,獨力撐傘避雨,穩。”
寫完她擱下筆。抬起頭,藥房窗外是北埔的夜景——碼頭上的桅燈亮著,歸雁號正在卸貨;學堂的讀書燈亮著,秀兒大概還在批學生畫的蘇州碼子;城頭的五燈牆亮著,念安今晚值夜,酒窖燈和算盤燈之間多了一盞小的——是念埔新加的,說是醫棚燈。
林婉看那盞醫棚燈,笑了。
“你少貧。”她對著窗外說了一句——雖然唐逸不在,但她說了二十年,習慣了。
然後她吹滅藥房的燈,把醫棚日誌放回架子上。架子上除了日誌,還一排排地碼著她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阿苓第一次獨立接生的記錄,阿芷揉骨用的桐油,阿禾弄斷的藤蔓上摘下來的那顆紫葡萄,已經乾癟成一顆小石子。
還有那把剪刀。
鐵刃上刻著“唐記”兩個字——不是新的,是那年唐逸剪葡萄用的那把。刀刃已經鈍了,但她沒磨。鈍了的剪刀,剪不動葡萄藤了,但還能剪斷臍帶。生比釀重要——她一直是這麼覺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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