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人唐逸,如今也是船主唐逸了。
船買下那幾日,唐逸跟老海商學看海圖。老海商攤開一張泛黃的圖,上頭畫著溫州到長崎的航線,密密麻麻的線,是歷代船工拿命趟出來的。“這條是近路,風平,可淺;這條是遠路,繞,可穩。”老海商用指甲點著,“你新船吃水深,走遠路穩當。”唐逸記在心裡,又問:“回程帶啥?”老海商笑:“倭國的銅、漆器、刀劍,到大明都搶手。你唐記的籃子換這些,再運回來賣,一趟頂兩趟。”唐逸一拍腿:“就這個!空艙也是錢,得裝滿。”老海商咧嘴:“後生,你這腦瓜,不當商人可惜了。”
溫州城外的作坊,唐芸安頓得妥帖。她把招來的婆娘們分了工:巧手的編茶則、小筐,手粗的劈竹子、削篾。有個叫阿菊的婆娘,男人早年出海死了,她一人拉扯倆娃,編起籃子來手抖——不是不會,是想起男人。唐芸瞧見,不催,搬凳子坐她旁邊,手把手教她編提手:“姐,你編慢點,穩著來。唐記的貨,慢工出細活,不趕。”阿菊眼圈紅了,手穩了。後來她編的提手,是作坊裡最勻的。唐逸聽說,嘆了句:“唐芸這丫頭,管人比管賬還行。”
二叔從青田捎來信,附一罈自釀米酒:“賀唐記買船。可記住,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自個兒得常去海上,別光坐櫃檯。另,你娘讓我問,啥時候帶個媳婦回來——她惦記抱孫子。”唐逸看了,又笑又窘,提筆回:“叔,船剛買,媳婦的事,緩。娘要抱孫子,您先抱侄孫——唐安哥家的娃,您多逗逗。”二叔回信就兩個字:“油嘴。”
“遠志號”掛上唐記的牌那日,麻六帶了幾個船工來磕頭,認唐逸這個老闆。唐逸沒擺譜,每人發了一雙新靴:“海上風大,腳暖才穩。”船工們樂了,麻六咧嘴:“老闆,俺麻六跟過三個東家,就您發靴子。”唐逸笑:“往後跟著唐記,靴子年年有。”麻六把靴子往腳上一套,原地轉了個圈,逗得眾人直笑。
他摸了摸艙板上刻的那行字——“路,得自個兒走”,是林師傅幫著刻的。字新,理老。他覺出,買船這步,踩實了。
船買下那幾日,唐逸跟老海商學看星象。老海商獨眼指著天上:“那是北斗,那是參,海上沒岸,就靠這些定方向。你新船跑遠海,得認星。”唐逸仰頭,星星密得他眼暈,可老海商說的那幾顆,他記下了。老海商又教他看風:“東風起,浪緩;西風起,浪急。出海前看雲——雲壓得低,是要變天,別硬走。”唐逸一一記在心裡,回去畫了張“觀星看風”的小圖,貼船艙裡。麻六看了笑:“老闆,您這是要把海也記成賬本。”唐逸說:“海跟賬一個理,記熟了,才不慌。”
試航那日,唐逸第一次以船主身份站舵樓。麻六掌舵,他在旁邊看。船出溫州灣,風正,帆鼓。唐逸手癢,跟麻六說:“讓我試試。”麻六讓開,唐逸握住舵柄,沉甸甸的,海浪推著船,舵柄在他手裡微微顫。他忽然懂了——這舵,跟唐記的賬本一個樣,得穩著把,偏一分,船就歪。他穩住手,船順著風走,麻六在旁邊喊:“老闆,成!您這舵,比有些老船工穩!”唐逸笑,可手心的汗,把舵柄浸溼了。
試航回來,唐逸在碼頭遇見個老漁民,蹲著補網。老漁民瞧他穿長衫站船上,咧嘴:“唐老闆,這船是你的?”唐逸點頭。老漁民豎大拇指:“好!唐家的人,早該有船。前些年你爺爺還跟我嘆,唐家沒個出海的。如今你補上了。”唐逸一愣——祖父跟這老漁民說過這話?他蹲下來,跟老漁民聊了半晌,才知道祖父年輕時,也想過出海,可唐家窮,連條漁船都置不起。祖父的那聲嘆,壓了幾十年,今兒個,唐逸替他圓了。
回作坊,唐逸跟唐芸說這事。唐芸在賬本“買船”那列,畫了只小漁船,底下寫“爺爺的願”。唐逸瞅見,眼熱。他摸摸艙板上刻的字——“路,得自個兒走”。爺爺,您那聲嘆,孫兒聽見了。這船,替您走。
買船定下那幾日,唐逸給母親寫了封信:“娘,兒在溫州買了條船,名『遠志號』,是咱唐家的。往後唐記的貨,自個兒運,不賃人船了。娘莫念,兒吃住安穩。”信寄出半月,母親託二叔捎回話:“你娘說,買船好。可讓你別貪海,記著回家吃飯。”唐逸看了,笑中帶酸。母親不懂船,可懂兒子——她的“回家吃飯”,是怕他漂遠了,忘了根。唐逸提筆回:“娘,船再遠,錨在溫州,根在唐家。兒記得回家吃飯。”
二叔另捎來一物——是祖父當年使的舊菸袋鍋子,杆子油亮,銅鍋磕了個小豁。“你爺爺歿前,讓我交給你。說唐家的人出海,得帶點土氣。”唐逸接了,攥手裡,沉甸甸的。他把菸袋鍋子供在賬房,跟三叔削的木船並排。一舊一新,一煙一袋,是唐家的兩樣念想。他覺出,唐記這攤子,船上刻著祖父的字,賬房供著祖父的菸袋,根,扎得深。
船買下,唐逸還幹樁事:給“遠志號”立了船規。規矩就三條——不夾私貨、不漏稅、貨不好重編不砸飯碗。他讓麻六帶著船工念,唸完,麻六咧嘴:“老闆,這規矩,比俺老家的族規還硬。”唐逸笑:“船是唐記的命,規矩是船的舵。舵正,船才不歪。”麻六點頭,把船規抄了,貼艙裡。唐逸瞧見,心裡熨帖——唐記的船,從第一條起,就立著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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