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的熱鬧過了三天,唐逸就坐不住了。他跟二叔說:“叔,我得回溫州。”
二叔磕了下菸袋:“急啥?多住兩日,你娘稀罕你。”唐逸笑:“娘稀罕,唐記也稀罕。日本那趟的貨還在碼頭壓著,唐芸的賬等著我翻呢。”二叔嘟囔:“你這人,中了舉還惦記竹子。”可到底還是去給他備了騾車。
回溫州的路上,唐逸在想一件事——買船。
這兩年唐記的貨都是租老海商的船走。租船的毛病他早摸透了:船期不自由,運價看人臉色,遇上老海商自家有貨,唐記的竹器就得往後排。他如今中了舉,名頭硬了,可名頭換不來船期。要真把海貿做起來,得有自己的船。
到溫州那天,老海商在碼頭等他,獨眼笑成一條縫:“唐舉人,稀客!”唐逸拱手:“陳老,我來跟您商量樁事——我想買條船。”老海商眯起那隻獨眼:“買船?你小子志向不小。”唐逸說:“租您的船,唐記永遠是客;自個兒有船,唐記才是主。”
老海商拍著他肩:“早該如此。我帶你去看船。”
溫州灣裡停著幾條待售的舊船。老海商領他看了一條廣船改的,杉木骨架,桐油刷過三遍,吃水淺,跑近海穩當。船主是個敗了家的行商,急等銀子,開價二百兩。唐逸繞著船走了三圈,敲了敲船板,又鑽進艙裡看龍骨——他這兩年跟船匠混,門道懂了七八分。龍骨沒裂,船板沒蛀,就是帆舊了。
“一百六。”唐逸還價。船主急了:“二百!這船跑過滿剌加!”唐逸不慌:“跑過滿剌加不假,可您這帆補了七八個補丁,桅杆頂還裂了道縫。一百六,我連修帶帆全包了。”船主瞪眼,老海商在旁邊添火:“唐舉人說的是公道價。你這船再放半月,連一百六都沒人瞧。”船主一咬牙:“一百八,少一個子不賣。”唐逸伸手:“一百八,成交。”
銀子是唐記攢的。唐芸那本賬上,“日本航線利潤”那列已經壘起一小摞,這回一口氣劃出去一百八,丫頭筆尖頓了頓,還是寫了。唐逸說:“這銀子不是花,是下本。船一跑,賺回來的是十倍。”唐芸點頭,在“買船”那列底下畫了個船形,旁邊寫“遠志號”。
唐逸一愣:“你連名都起了?”唐芸低頭:“我猜您要叫這個。”唐逸笑:“就叫這個。子遠——爺爺給我取的,船也用這個名,爺爺在海上看著,踏實。”
船買下,得僱船工。老海商給他薦了幾個熟手:一個掌舵的陳老四,一個管帆的麻六,都是跑慣東海的。唐逸跟他們吃了一頓酒,酒桌上不談虛的,只說:“唐記的船,貨是咱自己的,規矩也是咱自己的——不夾私貨,不漏稅,到了長崎,貨不好我砸了重編,不砸你們飯碗。”幾個船工聽得直點頭。麻六咧嘴:“唐老闆爽快,咱跟著有奔頭。”
“遠志號”下水那日,沒大辦,就唐記作坊的人加上老海商。唐逸把那塊“唐記竹器”的木牌從作坊門上摘下來,掛到船頭。風一吹,牌子晃了晃,像在點頭。唐芸站在岸上,手裡還攥著賬本,遠遠衝他比了個“記下了”的手勢。唐逸衝她揮手。
他站船頭,看溫州灣的水拍著船幫,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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