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大考場設在省城貢院。唐逸天不亮就到,手裡提著考籃,裡頭筆墨乾糧一盞小油燈,還有唐芸硬塞的兩包蜜棗——“考餓了含一顆,別啃筆桿”。他哭笑不得,還是收了。
蘇文卿在貢院門口槐樹下等他,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多說,只點了點頭。三年前也是這扇黑漆大門,一起進來一起落榜一起灰頭土臉走回去。那回蘇文卿拍他肩說“三年後再考”,今兒個三年到了,門還是那扇門,可唐逸覺出自個兒早不是三年前的唐三郎。
號房窄得像口豎著的棺材,剛夠一人轉身。唐逸把鋪蓋鋪在號板上,鼻子裡先鑽進一股陳年黴味,混著墨臭和不知哪個年代留下的汗酸。他早年讀書最怕這味兒,如今聞著倒覺出點親切——這是讀書人的味兒,跟作坊裡的竹腥、碼頭上的魚臭,是兩種活法。他藉著號縫漏進的月光,把鋪蓋四角壓實,忽然想起三年前頭回進場,也是這股味兒,那時他縮在號板角上,手抖得筆都握不穩;如今再聞,倒像老朋友——味兒沒變,變的是聞的人。
隔壁號板嘎吱響。唐逸耳朵尖,一聽就樂:蘇文卿一緊張就抖腿,號板跟著抖,這毛病十年沒改。再遠兩間動靜大些,是個壯實後生,緊張得直翻身。馬平川不在這號房裡——他去年中了舉,這會試在京城,不在省城。可唐逸前幾日在溫州就聽說,馬家又往省城送了兩車綢緞,其中一車直接進了同考官陳翰林的府門——不是給馬平川鋪路,是他爹馬文忠給唐逸使的絆子。唐逸聽見這信兒,只笑了笑。他知馬文忠怕他,才要壓他;可壓不壓得動,不在馬家的綢緞,在考場上那支筆。他又想起前幾日馬文忠在溫州當街攔他,皮笑肉不笑說“唐賢侄這回也來湊熱鬧”,那“湊熱鬧”三個字,唐逸聽得分明——馬家把秋闈當自家的買賣,卻不知考場這樁買賣,最講不得人情。
他摸了摸號板上的刻痕,那是前幾科考生留下的“早歸”二字,他拿指甲順著劃了劃,心想:今兒個這“歸”字,歸的是唐記的貨,不是馬家的臉。
題目發下。頭場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唐逸掃一眼,第一題出自《論語》“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趙先生教過,文章先看題眼。“足食足兵”講治國理政根本,可唐逸這兩年跑海跑商,肚裡裝的全是實打實的見識——溫州碼頭糧價一日三變,倭國長崎拿銅換竹器一本萬利,唐家村因幾畝隱田被稅吏逼得雞飛狗跳。這些書上沒有,可比書上的真。
他落筆,寫“食者民之天,兵者國之衛,信者上下相與之本”。寫到中間,沒按八股空對空地扯,拿唐記竹器出海說事——“今海舶通倭,一籃之值三倍于山,民得其利,國收其稅,是足食之道也;商旅往來識夷情通言語,寇無所遁形,是足兵之助也”。寫完自讀一遍,嘴角翹了翹。這篇東西,考官要麼嫌他野,要麼眼前一亮。他賭的是後者——可他也清楚,賭這口有風險:若遇上個死守朱注的老翰林,嫌他“以商言治,離經叛道”,不只不中,連秀才功名都懸。三年前趙先生那句“這篇文章交上去秀才功名會被革掉,但這是我教書三十年讀過最好的文章”,他記一輩子。今兒個他寫的,比當年那篇還野。可他沒改——削了角的八股,他寫夠了。
他擱筆,拿袖口擦了擦額角。號房裡悶,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可心是涼的——這股涼,是“寫真的”給的。他想起趙先生教書時常說的“正心”二字:心正,筆才正;筆正,文章才立得住。前幾年他削角,是心怕;今兒個不削,是心定了。定從哪來?不是從經書裡來,是從溫州碼頭的風、從唐家村彎渠的水、從唐芸撥的算盤裡來。這些,書裡沒有,可比書裡的真。他提筆在卷尾空白處,輕輕畫了個小小的錨——溫州那根錨,他自個兒認,考官認不認,由它去。
後兩場考詔判表誥和策論。策論題“海防與市舶利弊”,簡直遞到嘴邊的熱饅頭。唐逸把兩年跑船見聞一股腦倒:市舶之利歲入可抵數縣賦稅;海防之要不在禁而在通,通則商旅識夷情,夷情熟則寇無所遁;一味海禁,百姓無活路,反倒逼良為寇。寫得手熱,墨汁甩到袖口都顧不上。連監考的巡綽官都在他號房外頭多站了會兒,大概被那股子酣暢墨氣勾的。
後兩場考到第二日,天落了雨,號房屋頂漏,一滴正落他剛寫好的策論角上。唐逸慌忙拿袖子去擋,袖口溼了一片,紙卻保住了。他索性把卷子攏懷裡,拿身子護著寫。隔壁蘇文卿笑:“你護紙跟護崽似的。”唐逸樂:“這紙值錢,裡頭裝的是唐記的貨。”蘇文卿啐他:“考場上還惦記買賣。”
三場考完出貢院,日頭偏西。蘇文卿在槐樹下等,見他就笑:“你臉上有光。”唐逸摸臉:“有嗎?”蘇文卿說:“有。三年前你出來是灰的,今兒個是亮的。”唐逸也笑,想起趙先生那句“繼續走”,又想起祖父那行字。走是走下來了,可這趟沒削角——寫的是真的。成不成的,他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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