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劉湘撥通了一個電話——滙豐證券的一個客戶經理,姓關,專門做大戶的股票經紀。
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第二次走進滙豐銀行位於中環的總部大樓。上一次來是把八十萬港幣換成了十萬美金,之前還是小門小戶但這一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綠白色的身份證,在櫃檯前報了關先生的名字,前臺的姑娘立刻換了一副表情,親自把他領上了樓。
關先生的辦公室在十二樓,落地窗正對著維多利亞港,海面上有幾艘貨輪慢悠悠地駛過,陽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精緻,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臺顯示器——在這年代,電腦還是稀罕物——旁邊是一排資料夾和一個青花瓷的茶杯。
關先生姓關,全名關永康,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不是那種在交易大廳裡大聲喊價的股票經紀,而是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用電話跟客戶交流的那種“大戶經紀”。滙豐證券的客戶分三六九等,關先生只伺候最上面那一等——資產過千萬的、單筆交易過百萬的、能在市場裡掀起浪花的那些人。
關先生站起來跟劉湘握了手,手很乾燥,握力不大,但很穩。他示意劉湘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深灰色YC風衣,白襯衫,黑色西褲,皮鞋擦得鋥亮。穿著還算體面,但那股從深水埗帶出來的、混在骨子裡的街市氣息,藏不住。關先生見過的富豪多了,他不看穿戴,看眼神。劉湘的眼神不是那種在街邊喊了幾年吆喝被磨得黯淡無光的眼神,也不是那種一夜暴富之後被錢燒得發紅的眼神。
“劉生,之前負責跟你對接的同事提過你。做服裝生意,深圳有廠,香港有店,南洋跟日本也在鋪渠道。”關先生端起青花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你想炒股?你之前炒過股嗎?”
“炒過,前幾年,恒指一千八百點的時候清倉了。”
關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恒指一千八百點,那是牛市的最頂峰。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在頂峰清倉,然後眼睜睜看著恒指跌到六百多點而不進場?要麼是運氣好得離譜,要麼是他比市場早一步看到了危險。
“為什麼清倉?”
“因為政府喊過熱了。”劉湘沒有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報紙上天天喊,政府也提醒了。我覺得差不多了,落袋為安。”
關先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他做股票經紀十幾年,見過太多散戶在高點追進去、在低點割肉出來的慘狀。能在大牛市頂峰主動清倉離場的人,他一隻手數得過來。那些人後來都發財了。
“劉生,你這次想買什麼?”關先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表格,筆帽拔開,準備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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