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勇下葬後的第三天,陸清源又來了。這回沒穿官服,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一個人從山道上走上來,揹著一個竹筐。竹筐很沉,他每走幾步就換一下肩。張鐵柱在院牆邊磨獵叉,看見他,站起來。
“陸大人,背的啥?”
陸清源把竹筐放在老槐樹下,掀開蓋布。筐裡是木牌,滿滿一筐木牌。每一塊巴掌大,邊緣削得整齊,空白,沒刻字。
“下官翻了曲江縣一百二十年的案卷。從道光元年到如今,報失蹤的卷宗一共四十七份。有些找到了,有些沒找到。沒找到的,下官把名字抄來了。”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卷紙,展開。紙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後面注著年齡,有些只注了失蹤年份,有些連年份都沒有,只有一個名字。
“一共三十九人。獵戶,採藥人,燒炭的,採石的,迷路的旅人,逃荒的流民。最老的六十一歲,最小的十一歲。”他把紙遞給李長安。“這些人,都在山裡。下官沒本事替他們收屍,只能刻這些木牌。刻好了插在亂墳崗上。沒有屍骨,有個名字也是墳。”
李長安接過紙卷。紙很輕,三十九個名字的重量全在墨裡。他把紙卷收進袖中。“木牌我來刻。你刻不完。”陸清源沒有推讓。他從竹筐裡取出一塊木牌,又從袖子裡取出刻刀。不是衙門刻公文用的,是篆刻用的平口刀,刀刃磨得很薄。他坐在老槐樹根上,把木牌擱在膝頭,開始刻第一個名字。
刀尖抵上木頭,用力一推,木屑捲起來,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肉。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反覆修。曲江縣令他做了三年,判過無數案子,寫過無數判詞,沒有哪一筆像今天這樣沉。
張鐵柱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起身走進偏殿,把王福生叫出來。“福生,你會寫字不?”王福生點頭。“會。先生教過。”張鐵柱從竹筐裡拿了一塊木牌遞給他。“刻。刻得好,今天的書不用唸了。”王福生接過木牌,沒有刻刀。他從灶膛裡找了一根燒過的細柴,炭化的那一端在木牌上劃。炭跡很淺,但能看清。
他刻的第一個字是“趙”。趙錢孫李的趙。
王嬸的兒子蹲在老槐樹根旁邊,一筆一劃地刻。刻到第三個字,炭跡淡了,他把細柴在石頭上磨尖繼續刻。刻完一個姓,他停下來。“我不知道名字。”陸清源從紙捲上找了一個姓趙的名字報給他。王福生接著刻,刻得很認真,比在私塾窗外描紅還認真。
趙守一是傍晚到的。一個人,沒帶年輕道人,自己揹著一筐木料。不是木牌,是木板,很薄,刨得光滑。他把木板卸在老槐樹下。“觀主讓送來的。三百一十三年,青雲觀登記在冊的失蹤者。有些是弟子的家屬,有些是山下的信眾,有些是路過落霞山再也沒走出去的人。一共六十三人。觀主說,都在山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帛很舊了,邊緣發黃,上面是歷任觀主的筆跡,從第一代青雲子開始,一代一代往下記。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失蹤年月,有的還有年齡、籍貫、體貌特徵。最上面一行是青雲子的筆跡——“周阿福,年十一,隨母進香,走失。”字很淡,寫得很收斂。不是道士的清淨,是沒找回來的愧疚。趙守一沒有用刻刀。他從道袍裡取出一支筆,竹管禿筆,筆尖蘸了松煙墨,在木板上一筆一劃寫。不是刻,是寫。他說觀主交代,這些木板埋進土裡,很多年後會爛掉。但爛掉之前有人讀過,知道落霞山底下躺著這些人,就足夠了。
老周是挑著擔子來的。擔子裡不是鞋,是桐油和蠟。他蹲在老槐樹下,把陸清源刻好的木牌一塊一塊刷上桐油。刷得很慢,每一塊都刷兩面,邊角也不漏。桐油滲進木紋裡,把淺色的木肉染成深褐。他說刷過桐油埋進土裡爛得慢,字能多留幾年。刷完桐油又打蠟,蠟在木牌表面凝成薄薄一層,手指按上去會留下印子。他一塊一塊打,打到天黑還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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