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宣佈開始評分之後,演武場上的空氣反而比剛才辯論時更凝重了幾分。九位評委面前各攤著一張評分表,五項指標,每項兩分,總分十分。執事弟子捧著托盤依次走到每位評委面前,將評分表收上來,動作輕得像在火藥堆裡走路。
丹老提筆時沒有猶豫。創新性——零分。實用性——零分。煉製難度——五分。成丹品質——八分。丹方可推廣性——零分。他在“創新性”那一欄的空白處加了一行批註:“緩釋技術本身並非創新,僅將既有技術用於凡人,不構成丹道層面的創新。”在“實用性”那一欄又加了一行:“丹道大會以修士為服務物件,凡人丹藥不在評分範圍內。”他放下筆,將評分表往托盤上一放,靠回椅背,姿態強硬。
他身旁的萬劍宗供奉丹師毫不猶豫地抄了同一份評分。兩位萬劍宗評委,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評分表,理由也一模一樣。古丹師接過評分表時看了一眼丹老那一份,老眼眯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在自己的評分表上每一項都寫了兩個字——滿分。器道長老和陣道長老幾乎同時落筆,也都給了滿分。花長老提起筆時猶豫了一瞬。她看了眼丹老,又看了眼花弄影的方向,然後低下頭,在評分表上寫了三個滿分、兩個九分。
藥道人是最後一個落筆的。他寫完評分表後沒有急著交給執事,而是站起來,把評分表正面朝下放在托盤上,然後轉過身,面向全場觀眾。他沒有看丹老,也沒有看趙長生。他看的是散修觀眾席。
“老夫也是散修出身。”他的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聽得見,“三百年前,老夫揹著丹爐走遍中域三十六城,見過被妖獸咬斷腿的礦工,見過被邪修抽走生機的凡人村莊,見過被修士鬥法波及後全村等死的慘狀。那時候老夫就在想——修仙界什麼時候能出一顆凡人也能用的療傷丹。”
他轉回身,拿起玉盤中的通脈丹:“今天老夫等到了。這顆丹不是完美的。它的緩釋骨架在潮溼環境中會提前崩解,續斷根的提取工藝還需要進一步簡化,丹方中的輔藥有一味在中域北部不容易買到。但它證明了凡人丹藥不是天方夜譚。它把丹道的邊界從靈根往外推了一寸。這一寸,是丹道一萬年來第一次往外推。給不給滿分,諸位心裡有數。”
九份評分表彙總到丹元子手中。他沒有急著唱票,而是將評分表逐份翻看了一遍。翻到丹老那份時他停了一瞬,翻到古丹師那份時他微微點了點頭。全部看完後他將評分表交給執事弟子送去統計,然後站起身。
“評分已彙總。在公佈總分之前,老夫想說幾句。”
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演武場上黑壓壓的觀眾,掃過已經熄火的七十二座煉丹臺,掃過評委席兩側懸掛了千年的大會宗旨匾——“濟世利民”四個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本屆丹道大會,從第一輪開始就在不斷打破規則。第一輪,南域丹師交了一份跨域藥性比較,讓中域丹師第一次系統性地瞭解到南域靈草和中域靈草的藥性差異。第二輪,同一位南域丹師用最基礎的丹爐、不加任何輔藥,煉出了六顆極品凝神丹,和一個用頂級丹爐加千年桃膠精華的八品丹師幾乎打成平手。第三輪,這位南域丹師沒有煉能提升修士戰力的丹藥,沒有煉能幫助突破瓶頸的丹藥,沒有煉任何能為他自己帶來利益的丹藥——他煉了一顆給凡人吃的通脈丹,成本不到兩百靈石,任何一個七品丹師拿到丹方就能煉。”
他轉過身,看向丹老。
“丹老說通脈丹不符合丹道大會‘為修士服務’的傳統。他說得對——確實不符合。因為丹道大會的傳統是萬年前定的。萬年前,修仙界的凡人修士混居,凡人村莊遍佈五域,修士鬥法隨手一劍就可能滅掉半個村子。那時候沒有凡人丹藥,凡人受了靈力震傷只能等死。萬年來,這個傳統從來沒有變過。萬年來,死在修士鬥法餘波中的凡人,數量多到沒有人統計過。”
他的語氣從陳述轉為反問:“傳統沒有變過,是因為它不需要變,還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傳統本身,是不是漏掉了一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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