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話音落下，演武場上出現了短暫的空隙。不是冷場，是那種所有人的情緒被推到某個臨界點之後，不知道該由誰來打破的集體沉默。

然後評委席最左側的座位上，有人站了起來。

古丹師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丹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是九位評委中唯一的散修丹師，也是唯一一個不是化神期的評委——元嬰巔峰，壽元將盡。在丹師協會里，他負責的是最不起眼的散修丹師資格稽核，平日裡極少開口。評審時他總是坐在最邊上，偶爾點頭或搖頭，從不主動發言。但此刻他站得筆直，舊丹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一雙破了洞還沒補的布鞋。

“老夫行醫百年。”古丹師的聲音有些沙啞，是常年守在丹爐旁被煙氣燻出來的沙啞，“不是在宗門丹堂裡，是在中域三十六城的散修坊市、凡人村莊、礦洞工棚裡。我見過一個被築基期鬥法波及的凡人村莊，全村兩百餘口，被靈力震傷經脈的有一百三十人。他們跪在村口求路過的修士救命，修士看都沒看就走了。他們不是不想救——是沒有能救凡人的丹藥。任何療傷丹對沒有靈根的凡人都是毒藥。”

他低下頭，拿起玉盤中的一枚通脈丹，粗糙的手指撫過丹體溫潤的表面。

“那一百三十人，三天內死了九十個。剩下的躺在床上耗了幾個月，慢慢爛死的。我是丹師，我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有滿爐子的丹藥，一顆都用不上。”他把通脈丹放回玉盤，動作極輕，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如果那時候我有這顆丹，哪怕只有一顆，我至少能救一個人。就一個人——一個也行。”

他抬起頭，花白的眉毛下那雙老眼沒有淚，但紅得像被丹火燻了三天三夜。

“丹老，你說通脈丹不入品流。老夫問你——救凡人的命，需要什麼品流？兩百靈石的成本救一條命，你算算這筆賬——中域三十六城，每年被修士鬥法波及致死的凡人不下十萬。如果每個凡人村莊備一顆通脈丹，十萬條命，值多少靈石？你算得過來嗎？”

丹老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比平時快。

“老夫行醫百年，修為困在元嬰巔峰四百年突破不了，壽元將盡。”古丹師轉向全場觀眾，聲音從沙啞轉為清朗，“這枚通脈丹不是給老夫用的，是給那些被修士鬥法波及後躺在門板上等死的凡人用的。趙長生說丹道不止有一條路。老夫行了一輩子醫，走了無數條彎路，今天終於看到一條新路——不是通往更高的品級，是通往更底層的人。功德無量。”

他坐回椅子上，腰背挺直，像是卸下了什麼重物。

古丹師剛坐下，評委席上又站起一人——器道長老。這位老宗師在陣道和器道上都是中域的泰山北斗，第二輪核驗趙長生的丹爐陣紋時就是他做的鑑定。他平時極少介入丹道爭論，在丹師協會掛名純粹是因為陣器雙修對丹爐煉製有獨到見解。他開口時語氣不像古丹師那樣激動，而是一種技術工作者的直接：“通脈丹的緩釋結構用的是續斷根提取物做緩釋因子、護心果果膠做骨架、通脈草本身藥性做引子，三層交替疊加。這種結構在修士緩釋丹藥裡沒有人用過——修士緩釋丹通常是用陣法封印來控制釋放速度，趙長生是用藥材本身的特性來實現緩釋。不需要陣法，不需要符文，不需要靈力觸發。這意味著任何煉氣期丹師都能煉，任何沒有靈力的凡人也能服用。”他把通脈丹放回玉盤，“老夫不管這丹是給誰吃的。單論緩釋結構的設計，創新性滿分，沒有任何爭議。你們繼續評你們的道，老夫把話放在這裡——這枚丹藥的緩釋結構，會被寫進下一版中域丹道教材。”

評委席上的天平開始傾斜。花長老開啟團扇，輕輕扇了扇：“合歡宗每年收到最多的求助信不是修士寫的，是凡人村莊託散修捎來的。求一顆能治靈力震傷的藥。合歡宗的女修大多是木火靈根，擅長煉丹，但這顆藥我們煉不出來。不是技術不夠，是從來沒往那個方向想過。”她看向丹老，“丹老，你不願意給分，我能理解。但你想想——今天這件事傳出去，中域的凡人會怎麼說我們？他們會說丹道大會的評委裡有人為了一個凡人的命拍了桌子——也會說有人為了維護傳統拒絕了這顆藥。哪句話更重，你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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