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黃昏黑市信使帶走蘇玄宸折中答覆，一路折返百草堂後巷暗室，將那番只憑陣圖推演、絕不踏足地下坊市的說辭原原本本報與主事。主事姓陰，單名一個衡，金陵地下黑市盤桓三十餘載，一手勾連凌霄失勢旁支、城中亡命散修、城外盜寶之徒，城府深如陰泉，喜怒從不形於色。聽聞信使回稟，陰衡指尖捻著一枚淬了陰砂的墨玉棋子，沉吟半宿，終究不肯放過這般難得的陣道推演之才。

第二日辰時剛過，晨霧尚纏繞城西街巷瓦簷，那名黑衣信使再度踏至城郊小院。此番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側隨了兩名身著灰布短打、腰間暗藏骨刃的護衛，氣息沉斂，眼底藏著兇光，明為陪同，暗作挾制。叩門之聲較之昨日重了幾分，三下叩擊，力道均勻，藏著不容推拒的壓迫。

蘇玄宸方才烹煮好固本草藥，木碗中淡褐藥汁騰起微薄白汽，滿室清苦藥香，襯得院中愈發清冷。聽見叩門，他依舊維持氣血虧虛之態，緩步挪至門邊，開門時肩頭微塌，掩唇輕咳數聲，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瞧著風一吹便能傾倒。

“蘇道友，我家主事有請，今日移駕百草堂後密室一敘，備好厚禮相待，有要事詳談秘境陣局。”信使聲音壓在斗篷之下，不復昨日平緩，多了幾分強硬，“主事有言，道友只憑陣圖推演終究隔了一層，密室之中存有秘境拓印全圖，尚有歷年黑市交易設局卷宗，需道友當面勘辨，絕非一紙帛書便能說清。”

蘇玄宸垂眸瞥過信使身側兩名護衛，二人周身縈繞淡淡凶煞之氣，手上骨刃隱有血光，顯然手上沾過不少修士性命。他心中瞭然，陰衡見昨日軟求不成，今日便半邀半逼，以完整陣圖為餌，又遣護衛隨行，意在逼自己踏入黑市地界，一旦跨進那道暗門，便等於沾染上黑市業障，往後再難乾淨抽身。

道經有言，濁地一步，千劫難清。地下黑市藏納贓物、兇器、禁丹，往來之人多犯殺盜二業，尋常修士踏入一次，神魂便會沾附陰濁，日後修行心魔叢生，若是再與之訂立盟約、共分寶藏，更是欠下無邊因果，天地大道自有盈虧清算，絕非尋常靈石珍寶所能彌補。

蘇玄宸面上不顯半分牴觸，只露出幾分為難倦怠，語聲斷續虛弱：“勞煩二位道友專程來請，只是在下昨夜打坐調理氣血，舊疾復發，四肢痠軟，行走不過半里便心口發悶，實在無力遠行。百草堂後巷陰溼積瘴，我體質本就畏寒怯濁，若是入內，恐未及推演陣圖，反倒先暈厥誤事，平白辜負主事一片惜才之心。”

話音落，他抬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晃了晃，恰到好處顯出支撐不住的羸弱模樣。

信使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再勸，身側一名灰衣護衛上前半步，聲線粗啞，暗含威脅：“主事早已備下溫養氣血的千年陰靈芝，還有凝神靜氣的清魂丹，入了密室自有靈火暖室驅除溼瘴，何愁舊疾難愈？金陵地界，主事相邀之人，尚無敢再三推脫者，道友莫要不識抬舉。”

這話已是直白敲打，暗藏殺機。蘇玄宸眼底清光一瞬斂去，依舊謙和垂首，不與護衛爭執，只望向領頭信使：“我並非有意推諉，實在肉身桎梏難違。若是主事不嫌簡陋，不妨移步小院堂屋，此處天光清明，無陰瘴擾神，我可當面細看秘境全圖，逐字逐句推演陣眼流轉、藏寶方位，至於黑市交易暗藏陷阱的甄別之法，亦可逐條梳理，絕不藏私。小院雖寒酸，卻勝在陽氣充足，不至汙了主事帶來的陣圖拓本。”

信使與兩名護衛對視一眼，一時進退兩難。主事吩咐務必將人請至黑市密室，可眼前蘇玄宸一副病骨支離之相，強行拖拽，若是半路氣血崩散、神魂昏厥，反倒折損了唯一能推演先天鎖靈陣的能人。三人商議片刻，只得留一人在此看守，一人折返百草堂回稟陰衡，餘下信使守在院中等候答覆。

半個時辰後，那名折返的護衛重回小院，帶來陰衡口信：主事應允前來小院會面，只命信使妥帖護住陣圖拓卷，切莫被院外凡俗陽氣衝散圖上陰紋。

未幾，一道青灰色身影自土路盡頭緩步走來，正是黑市主事陰衡。此人未穿黑衣，反倒一襲素面雲紋錦袍，面料柔和，袖口繡暗紋銅錢卦象，面上敷一層淡粉膏脂，瞧著溫文爾雅，如同城中安分商行掌櫃，唯獨一雙眼瞳狹長，看人之時如蛇窺獵物，藏著化不開的算計與陰寒。身後跟著四名暗藏法器的護衛，二人守在院門外，二人隨他入內，分寸拿捏得當，既顯體面，又暗布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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