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舊桌面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銀白色。林默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平攤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他的手掌在月光裡顯得更老了——掌紋深得像乾涸的河床,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又被時間磨成了平滑的白線。
林昭站起來,走到他身側。她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站在他和窗縫之間,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從肩膀蓋到膝蓋。水精在她掌心裡亮著——暖黃色的、穩定的光,不像在洞窟裡那樣急促地閃,也不像在鐵門前那樣暗下去。它是平穩的,像一盞調好了火候的油燈。
我不剪你的碎片。林昭說。她的聲音不高,在祠堂的暗處鋪開來,像水滲進乾土。我只是。看看你身上還剩多少。
林默沒有點頭。他只是把朝上的手掌又張開了一些,手指微微分開,像是把門開得更大了。水精的光從他的掌心升起來,緩緩上浮,像一團被托起來的霧氣,停在他頭頂上方一掌寬的位置。光柱從那裡垂落下來,罩住他的頭部。他的臉在光裡浮出清晰的輪廓——眉骨的稜角、顴骨上暗紅的曬痕、鼻樑側面的細紋,嘴唇抿住時嘴角微微下壓的弧線。林昭看著那張臉。然後她閉了一下眼,把意識順著光柱沉下去。
沉入他身體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不是排斥,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走進一間很久沒開啟過的老房子,門軸生鏽了,推的時候發出悶鈍的響。她的意識擠過了那道阻力,進入了裡面。
裡面很暗。是一種不同於祠堂暗處的暗——沒有月光,沒有窗縫,沒有一絲縫隙可以透光。她在父親精神深處的入口,腳下踩著的不是實地,是一種軟的、像是多年落葉堆積而成的地面,踩下去會陷半寸。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四周的黑暗在她經過時微微變淡,像是那些暗處她的意識,在她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光。她走過了一條窄長的通道——兩側的上有東西。她停下來看。
牆面上有釘痕。細小的、深色的凹點,像是有人用錘子把釘子敲進去,又拔了出來,留下一個個圓洞。有些洞裡塞著什麼——深褐色的、像是乾透的樹脂在洞裡凝固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個洞。指腹觸到的瞬間,她到了:一顆恐懼。很老的恐懼,邊緣已經磨圓了,像是被時間沖刷了很久,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的恐懼有形狀——它是一團蜷縮的、收攏的、像一個不願意被看見的人縮在牆角的樣子。
她繼續走。第二面上有塗鴉。深色的、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地畫著一些形狀——不像字,更像是一種發洩留下的痕跡。她看不懂那些線條的意思,但她能感覺到畫它們時的手在抖。第三面牆上有被撕掉後又貼上的紙條。紙條已經發黃了,邊緣捲曲,有些地方的字跡被水漬暈開了,只剩下半截筆畫在紙面上浮著。她湊近看離得最近的那一張——上面寫著半行字:今年她三歲了。我想回——
後面的字被撕掉了。紙條的右上角缺了一塊,像是被人用力扯下來的,撕裂的邊緣有細小的毛邊。林昭站在那裡看著那半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過了那條窄長的通道,她站在一個更開闊的空間裡。四面的上嵌著七團東西。她見了它們——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種感知方式,像是光從這些碎片內部透出來,照亮了它們各自的形狀和位置。
第一團:最近處的。邊緣已經鬆動了,像是被時間磨薄了的舊紙片,在牆面上翹起了一個角。它飄著一層薄薄的灰光,光不穩定,隨時會散的樣子。她靠近看那團光裡浮現的字跡——林默,你需要陰商會。字的邊緣模糊了,像是被雨淋過之後洇開的墨。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團光的邊緣,指尖剛觸到,它就顫了一下,像一片枯葉被風吹動。松的。很鬆。像是稍微用力一拉,它就會整片脫落。
第二團。在稍遠一些的牆面上,顏色比第一團深,光也更緊。字跡是昭昭會恨你。緊貼著牆面,像一顆釘得很牢的釘子,釘帽周圍有一圈暗色的鏽漬。她試著用指尖碰了一下釘帽——紋絲不動。緊的。像是釘進去之後又被人用錘子補了三下。
第三團、第四團、第五團。她依次走過去看。有的像埋在牆裡的石頭,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角;有的像被膠水反覆塗抹過的紙片,邊緣糊成了一層硬殼。每一團她都伸手碰了一下——不是清,只是。用指尖感知它們的鬆緊程度、嵌入深度、邊緣是光滑還是毛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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