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僵在後臺。前臺的笑聲傳過來,稀稀拉拉的,顯得空落落的。
謝琳忽然走到後臺角落的舊木箱子前。箱子不大,銅包角,都磨亮了,上面刻著“德馨堂”三個字。她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輕輕點在箱蓋上。
靈氣順著木紋滲進去,舊木箱輕輕一顫,咔噠一聲,箱蓋自己開了。裡面整整齊齊擺著老快板、玉子、摺扇,最中間躺著塊老醒木,比馬德厚手裡那塊還老,木紋都浸了包漿,旁邊放著一本線裝的《德馨相聲譜》,毛筆小楷,工工整整,每段段子旁邊都有硃筆批註。
緊接著,箱子裡泛起淡淡的墨灰色靈光。靈光裡,慢慢浮出一幅畫面:年輕的馬文山,穿著灰布大褂,站在臺上,醒木一拍,聲如洪鐘。臺下坐滿了人,都仰著臉,聽得入神,茶碗舉到半空都忘了放。版心旁邊,寫著四個小字:“嘴下有準。”
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馬曉樂睜大眼睛,看著那本老譜,看著靈光裡的馬文山。他是學相聲的,懂功夫。他能看出來,那臺上的藝人,舉手投足都有章法,語速不快,卻字字入耳,包袱不密,卻個個響在點子上。他以前總覺得,相聲就是要讓觀眾笑,笑得越多越好,越密越好。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相聲,笑在話裡,更在話外,有準頭,有分寸,有餘味。油嘴滑舌的笑,是浮的,飄的,聽完就沒了;有準頭的笑,是沉的,實的,聽完還能回味半天。丟了準頭,丟了基本功,再熱鬧,也不是相聲。
馬德厚也看著那箱子,看著父親的身影,眼睛慢慢紅了。“這是你爺爺的箱子。”他聲音低了些,“他當年說,說相聲,嘴可以貧,心不能油。油了,就沒根了。”
馬曉樂沉默好久,慢慢走到箱子跟前,伸出手,輕輕拿起那本《德馨相聲譜》,指尖有點抖。“爸,我錯了。”他聲音啞,“我以前只想著怎麼讓觀眾笑,怎麼火,忘了最根本的東西。這準頭,這功夫,才是相聲的魂。丟了這個,再搞笑,也是耍貧嘴。”
他轉過身,看著馬德厚,深深鞠了一躬:“爸,我想回來。從頭練基本功,跟您學傳統活。您放心,我不搞那些油滑的段子了。咱們用傳統的功底,說新的內容。老段子要演,也可以寫新段子,說當下的事兒,還是老章法,還是基本功,根不變,活可以新。”
馬德厚看著兒子,看了好久。緊繃的臉慢慢鬆下來,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他輕輕哼了一聲,拿起那塊老醒木,往旁邊的練功桌上一推:“愣著幹什麼?《報菜名》,先練三遍貫口,錯一個字,今兒晚飯別吃。”
馬曉樂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連忙應了一聲“哎”,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拿起醒木,清了清嗓子。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德馨茶社的後臺,天天都有練貫口的聲音。馬德厚教活,說墊話怎麼鋪,瓢把怎麼引,包袱怎麼抖,說“慢工出細活,笑料要藏在話裡,不能塞給觀眾”;說貫口的要領,“字要清,氣要順,節奏要穩,不能圖快”。馬曉樂學的認真,天天早起練嘴,練身段,手上磨出了繭,也不吭聲。他也給父親出主意,說傳統相聲可以做小劇場專場,可以做“傳統新編”系列,比如《新報菜名》《新地理圖》,傳統的貫口功底,加新的內容,貼近當下的生活,年輕人也愛聽。馬德厚聽了,沒反對,只說“別壞了規矩就行”。
非遺評審那天,德馨茶社選了兩段活。一段是傳統的《報菜名》,馬德厚逗,馬曉樂捧,父子同臺。醒木一拍,開口就是傳統的墊話,慢悠悠鋪進來,說到貫口,馬德厚一口氣下來,字正腔圓,一個字不蹦,一個調不飄,功底紮實,聽得臺下人連氣都忘了喘,說完了滿堂喝彩,叫好聲差點掀了房蓋。另一段是新編的《津門新貌》,馬曉樂逗,馬德厚捧,傳統的章法,新的內容,說天津這些年的變化,包袱響得自然,不油滑,有溫度,有滋味,老觀眾聽著新鮮,年輕人聽著親切。
評委們看完,連連點頭。“這才是真正的津門相聲。有根,有魂,還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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