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校場裡的鬨笑聲便像被掐斷的弦，戛然而止。原本三三兩兩縮在草棚下的雜勇們紛紛抬眼，眼神里的好奇瞬間被震驚取代，一個個張著嘴，滿臉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往日里圍著武大郎轉的賣梨小廝。片刻的死寂後，一道粗嘎的嘲諷聲率先炸開：“你？雜勇營頭領？”鎮街虎猛地從草棚柱上直起身，雙手叉腰，肚子挺得老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鄆哥，你小子怕不是凍糊塗了？就你？一個靠賣梨餬口、在廚下剁骨頭的小廝，也配管我們？林教頭怕不是被連日的戰事逼瘋了吧！”

“就是！張三頭領剛戰死城外，屍骨未寒，就派這麼個半大孩子來糊弄我們？”李狗剩踮著腳尖，尖細的聲音裡滿是不屑，三角眼滴溜溜轉著，故意煽風點火，“我們不服！憑什麼讓他管我們？”

隨著“咔嚓”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被劈成兩半，斷裂處的木屑混著雪沫子飛濺開來，重重落在地上。方才還鬨笑不止的校場，瞬間陷入死寂，所有雜勇都僵在原地，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鄆哥身上，先前的不屑與嘲諷，盡數被驚愕取代。原本抱著胳膊斜靠棚柱的鎮街虎，臉上的戲謔瞬間僵住，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朴刀；幾個攥著鋤頭、木棍的雜勇，手裡的傢伙差點脫手，嘴巴張得老大，滿臉不敢置信。鄆哥握緊那柄沾著骨渣的殺豬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劇烈起伏著，方才在議事帳裡的忐忑早已褪去，只剩下眼底的韌勁與豁出去的狠勁，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陡然拔高，穿透漫天雪沫，砸在每個雜勇的心上。

“我知道，你們不服我！”鄆哥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鏗鏘，又藏著幾分被輕視的憤懣，“你們覺得我鄆哥，不過是個在陽穀街上叫賣梨子、在廚下剁骨頭的小廝，沒練過半點武藝，沒帶過一天兵，根本沒資格當你們的頭領！”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厲聲質問道：“可我問你們，張三頭領在的時候，你們跟著他除了打家劫舍、欺辱鄉鄰，還幹過什麼正經事？如今金狗壓境，馬蹄聲就在城外迴響，他們要屠我們的城，殺我們的爹孃妻兒，燒我們的家園！張三頭領為了守城，拼盡了最後一口氣，屍骨還埋在城外的雪地裡，屍骨未寒！你們呢？在這裡吵吵嚷嚷，不服這個、不服那個，有本事，你們現在就拿起手裡的傢伙，跟我上城頭殺金狗！有本事，你們去把張三頭領的屍首搶回來，去把城外那些助紂為虐的漢奸腦袋擰下來！”說到此處，鄆哥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退縮，“我鄆哥沒讀過書，沒練過武，或許沒你們身手好，可我心裡清楚，守不住這陽穀城，我們所有人都得死！金狗不會管你是潑皮流民，還是壯漢勇士，只會一刀砍死你，搶走你所有的一切！林教頭把雜勇營交給我，不是讓我來爭權奪利的，是讓我帶著你們守住這城池，保住我們自己的性命，保住滿城百姓的性命——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你們不服我，我不怪你們！”鄆哥攥緊手裡沾著雪沫與骨渣的殺豬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少年人的聲音裹著朔風，既有鋒芒又藏著幾分懇切，“但有本事的，現在就抄起傢伙跟我上城頭！能殺十個金狗，我鄆哥這雜勇營頭領的位置，雙手奉讓；能殺二十個金狗，我給你磕頭當小弟，絕不食言！可要是沒這個能耐，就給我閉上嘴，守好自己的本分，聽我號令守城！”他眼神陡然一厲，掃過人群中依舊躁動的身影，字字冰冷：“誰再敢煽風點火、擾亂軍心，或是臨陣退縮，別怪我鄆哥手裡的刀，不認人！”

校場之上，瞬間鴉雀無聲，只剩朔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草棚上的簌簌聲。方才起鬨最兇的幾人，頭埋得低低的，臉上燒得發燙，滿是羞愧——他們皆是底層掙扎的小人物，平日裡偷雞摸狗、欺軟怕硬，渾渾噩噩混日子，如今國難當頭，非但不敢上陣殺賊，反倒對著一個挺身而出的少年冷嘲熱諷，連自己都覺得汗顏。鎮街虎攥著手裡的朴刀，指節咔咔作響，腮幫子鼓得老高，卻終究沒再敢吭聲，猛地把臉瞥向一旁，避開了鄆哥的目光。李狗剩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見沒人再附和自己，才拖著長腔，陰陽怪氣地嘟囔：“哎喲……鄆頭領都這麼說了，我自然聽鄆頭領的便是……”

“我們聽鄆頭領的！跟著鄆頭領守城，殺金狗！”零星的喊聲從人群中響起，卻稀稀拉拉、有氣無力，有人東張西望地湊趣，有人嬉皮笑臉地敷衍，一千多號人，喊得雜亂無章，半點沒有守城的底氣。鄆哥看著眼前這一幕，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知道眾人依舊不信他、不服他，可他明明掏心掏肺，只想帶著大家守住性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眶裡的淚意憋回去，手指微微鬆開，又猛地攥緊，對著在場所有雜勇，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知道你們還不信我，但我鄆哥在此立誓，定會拼盡全力，帶著大家守住陽穀城，守住咱們的命。求你們，給我一次機會。”

隨即，他直起身，把手裡的殺豬刀高高舉起，對著眾人，大聲道：“從今往後，我們就是生死弟兄！同生共死，守城殺賊！我鄆哥，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剁了大半年的骨頭，手裡的刀，快得很！從今往後，我給自己取個綽號，就叫——剁骨金剛！金狗也好，漢奸也罷，敢來犯我陽穀城，我就一刀，剁了他們的骨頭！”

“剁骨金剛……剁骨雜勇……雪梨金剛……”朔風捲著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過校場，把眾人雜亂的呼喊撕得七零八落，飄在空曠的天地間。草棚下的一千多號雜勇依舊縮著身子，臉上的神情百態紛呈，沒有半分被感召的模樣：幾個原本就瞧不上鄆哥的潑皮，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撇得能掛起油瓶，故意拖長了調子，把“雪梨金剛”喊得又尖又脆，字字都裹著嘲諷，明著暗著揭他從前沿街叫賣雪梨、寄人籬下的卑微出身；有的雜勇面無表情，雙手揣在打補丁的棉襖裡，嘴裡有氣無力地翕動嘴唇，跟著唸叨兩句，眼裡滿是漠然與無所謂，只當這是少年人一時熱血上湧的妄言，轉頭就拋到了腦後；還有些人湊在一處，腦袋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眉眼間盡是戲謔，低聲取笑他不自量力——一個連像樣軍械都沒有，只能握著沾著骨渣的殺豬刀的小廝，也配冠上“金剛”二字？更有甚者，依舊縮在草棚最角落，雙手插進破棉絮裡，牙齒凍得咯咯打顫，滿心都是對城外金兵的恐懼，鄆哥方才擲地有聲的宣言，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耳邊風，只顧著搓手哈氣取暖，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麻木又滿不在乎。

鄆哥站在眾人面前，聽著那一聲聲裹著嘲諷的呼喊，耳尖微微發燙，卻沒有半分窘迫退縮。朔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的臉頰，刺骨的寒意反倒讓他更加清醒，手裡那柄沾著雪沫與骨渣的殺豬刀被攥得愈發緊實，指節泛白，連刀柄上的紋路都嵌進了掌心。先前在議事帳裡的忐忑與激動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堅定與清醒——他清楚地聽見那些“雪梨金剛”的戲謔，也明白眾人眼底的漠然與不屑，可他不怪他們，畢竟自己曾是那個在陽穀街頭叫賣梨子、寄人籬下的小廝，從未有人真正瞧得起他。但此刻，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呼來喝去、隨意欺辱的賣梨娃，他是林教頭親封的雜勇營頭領，是給自己取了“剁骨金剛”綽號的漢子。他抬眼掃過草棚下縮著的一千多號弟兄，心裡暗暗篤定：從今往後，他要握著這柄殺豬刀，帶著這些和他一樣掙扎求生的弟兄，守住這座陽穀城，守住身後滿城百姓的性命，守住他們僅存的生機，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看清他鄆哥的骨氣。

議事散後，眾頭領各領軍令奔赴各自防區，北門城樓的中軍大帳裡，只剩林沖與幾名心腹留守。林沖一身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雪沫與血漬，眉頭緊鎖地立在輿圖前，指尖摩挲著陽穀縣城的佈防標記，神色凝重——連日鏖戰，城中糧草日漸匱乏，兵卒傷亡不斷，城外金兵與二龍軍雖有折損，卻依舊勢大，這般死守下去，遲早會被耗得彈盡糧絕。

立在他身邊的孔亮，瞧著教頭緊鎖的眉頭，指節攥得發白，心底那番盤算翻來覆去灼燒著他。自跟著哥哥孔明投效登雲山，他向來是聽人號令的配角，從未敢獨當一面獻策，生怕思慮不周誤了守城大事，可眼下陽穀城已到絕境，他終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對著林沖深深躬身，聲音裹著忐忑，卻藏著破釜沉舟的堅定：“教頭，小子有一計可破城外金狗與二龍軍，不知當講不當講。”林沖聞言緩緩轉身，眼底的凝重稍稍舒展，抬手示意他近前，沉聲道：“孔亮兄弟不必拘謹，如今陽穀城危在旦夕，但凡有破敵之策，無論出自誰手，我都洗耳恭聽，絕無半分輕視。”孔亮深吸一口氣，快步湊到輿圖前，指尖重重落在北門甕城的標記上，語氣愈發沉穩：“教頭您看，我們如今困守孤城，糧草僅夠支撐三日，傷兵與日俱增，兵力日漸損耗；而城外金兵與二龍軍，即便連日攻城折損不小，兵力依舊是我們的數倍。若是一味死守，待到糧草耗盡、兵卒力竭，陽穀城必破無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設局，引他們入城聚而殲之——既能耗挫其銳氣，還能繳獲糧草軍械補充消耗，也算為守城爭得一線生機。”

林沖的眼睛驟然亮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孔亮見狀，心底的忐忑瞬間消散大半，底氣漸足，語速也快了幾分：“我的計策，便是詐降。我們派人給完顏順送一封降書，模仿韓縣令的筆跡，就說城中糧草告罄，軍心渙散，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韓縣令與一眾衙役不願再徒增傷亡，決意開城獻降。完顏順驕橫跋扈，自南下以來所過州縣望風而降，他早已養成了輕敵之心，定然會信以為真；即便心存疑慮，也絕不會放過‘不費一兵一卒奪城’的機會，必然會派大軍入城受降納款。”他頓了頓，指尖在甕城的高牆標記上摩挲，眼神閃過一絲銳利：“我們便借這個機會，開啟外城門，將他們的人馬引入甕城。這甕城上月剛經韓縣令帶人加固，四面高牆陡立，正是圍殲絕佳之地。我們提前在四面城頭埋伏好鵰翎營的弓箭手，甕城內側藏好黑旗營的盾陣與標槍隊，待敵軍盡數入城，立刻落下千斤閘門，斷其退路。屆時四面箭雨齊發，黑旗營盾陣合圍、標槍齊射，甕城內的敵軍插翅難飛，必能盡數圍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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