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臘月二十三，魯西大地的風雪，比前幾日更烈了。

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壓在陽穀縣城的城頭，鵝毛大的雪片裹著刺骨的朔風，像無數把淬了冰的小刀，刮在人臉上，割得皮肉生疼。昨日血戰留下的痕跡，還牢牢嵌在這座孤城的每一寸磚石裡：城牆根下，二龍軍與金軍的屍首凍得硬邦邦的，和積雪、泥土凝在一起，成了半人高的冰牆；垛口邊，守軍潑下的火油燒過的焦黑痕跡裡，還滲著暗紅的血，被寒風一吹，凍成了暗紫色的冰殼；城頭的旗杆上，昨日被金兵擲進來的張三及五名親信的首級，已經被守軍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用乾淨的粗麻布裹了，暫厝在北門城樓的耳房裡，麻布上滲出來的血，轉眼就凍成了冰珠。北門城樓，被林沖闢為中軍大帳的所在，此刻帳內的氣氛，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凝重。十幾盞牛油燈在寒風裡搖搖晃晃，昏黃的燈光照著帳內一張張緊繃的臉。燈花噼啪炸響的間隙，只有帳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還有遠處城牆根下，守軍修補城防的號子聲，斷斷續續傳進來，更襯得帳內一片死寂。

林沖坐在主位上，身上的青袍還沾著昨日廝殺濺上的血點，早已凍硬了，貼在衣料上，像一片片暗褐色的鱗甲。他手裡攥著那杆丈八蛇矛，矛尖的血漬被他反覆擦拭過，卻依舊留著一層洗不淨的暗紅。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豹頭環眼裡，是連日鏖戰熬出來的紅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沉得像寒潭，沒有半分慌亂。帳內左側，站著登雲山的一眾頭領。行者武松玄衣短打，腰間雙朴刀擦得鋥亮，虎目微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花和尚魯智深扛著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禪杖往地上一頓，震得帳內的油燈都晃了晃，他虯髯倒豎，環眼圓睜，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還憋著昨日張三戰死的怒火，若不是武松按著他的胳膊，怕是早就要跳起來，喊著開城去和金狗拼命了。

再往下，是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兄弟，二人背上的弓弩還沒卸下來，箭囊裡的箭只剩了小半，臉上沾著硝煙與血汙，眼神里滿是疲憊，卻依舊挺著脊樑，沒有半分懈怠。鼓上蚤時遷、白日鼠白勝靠在帳柱上，二人昨日帶著馳羽騎在城頭接應，熬了整整一夜，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手裡還攥著各自的朴刀，指尖凍得通紅，卻依舊握得死緊。矮腳虎王英拄著一杆長槍，縮了縮脖子，往燈邊湊了湊，眼神里帶著幾分怯意，卻又強撐著，不肯露出來半分。飛天夜叉丘小乙站在帳中，手裡拎著一柄巨斧，斧刃上捲了好幾個口子，還沾著人肉與骨渣，他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有握著斧柄的手，青筋暴起，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兄弟並肩站在一起，二人身上的甲冑都帶著破損，甲葉上嵌著好幾支斷箭，孔亮的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滲著血，是昨日守城時被流箭擦傷的。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焦灼，卻依舊站得筆直，等著林沖發話。

帳內右側，站著陽穀縣衙的一眾官吏。縣令韓剛身上的官袍早已磨破了好幾個口子，裡面的棉絮露了出來，臉上沾著泥汙與血點，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顯然也是連日未曾閤眼。他身邊站著師爺高墨卿、押司呂平，還有幾個衙役班頭，一個個面色凝重，手裡按著腰間的刀柄，指節都泛了白。

帳角的陰影裡，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武大郎，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沾著麵粉與血汙，挑了半輩子炊餅的肩膀，此刻微微佝僂著，卻依舊站得穩穩的，手裡還攥著一個剛烙好的炊餅，是給帳內熬了一夜的眾頭領準備的。他身邊站著鄆哥，少年人縮著脖子，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臉上沾著鍋灰，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顯然是第一次被召進中軍大帳，渾身都不自在。

昨日午後，過街老鼠張三帶著五名親信出城探營，不過一個時辰，便盡數殞命荒郊，金兵用麻繩串著六人的首級，馳至城下，狠狠擲進了城頭。張三死了，這個從登雲山起事之初便跟著林沖、武大郎的老弟兄，這個平日裡偷奸耍滑、臨了卻終究是為了守城送了性命的潑皮，就這麼沒了。而他一死，登雲山雜勇營，便沒了頭領。雜勇營，是登雲山人馬裡最特殊的一營。這裡面的人，有陽穀縣城裡活不下去的市井無賴，有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破產流民，有打家劫舍被韓剛追得走投無路的綠林匪類，還有從周邊村鎮逃過來的、手無寸鐵卻只想保家衛國的青壯百姓。他們沒有黑旗營的精良甲冑，沒有鵰翎營的百步穿楊之術，沒有禪杖隊的悍不畏死，甚至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手裡攥的，不是削尖的木棍，就是家裡帶出來的菜刀、柴刀、殺豬刀，還有的，就只揣著一兜磨圓了的石子。

可就是這樣一群人，從守城戰打響的第一天起，就跟著登雲山的弟兄們，守在城頭，搬滾木礌石，抬傷兵，補城牆，甚至在金兵衝上城頭的時候，拿著手裡的破爛兵器，紅著眼衝上去拼命。昨日一戰，雜勇營折損了一百五十二人，如今只剩一千一百四十三人，沒了頭領，便如同一盤散沙，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亂子。

這也是今日林沖召集眾人議事，最緊要的事之一。

“諸位弟兄，韓縣令，諸位。”

終於，林沖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連日鏖戰熬出來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帳外的風雪，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昨日一戰，我軍折損不小，張三弟兄，也為了守城，殞命於城外。”

林沖的話音頓了頓，目光落在耳房的方向，那裡暫厝著張三的屍首。他沉默了片刻，虎目裡閃過一絲悲慟，隨即又被壓了下去，只剩下鐵一般的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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