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的廝殺聲尚未遠去，東門的激戰已同步上演，喊聲、兵器碰撞聲混著呼嘯的朔風，絲毫不遜於北門戰場。馮彪深諳陽穀城防虛實，特意挑選了防守最為薄弱的東門——這裡既是城中糧草、傷藥轉運的後勤要道，城牆也比北門矮了近三尺，守兵多是百姓青壯與少量衙役，遠不及北門黑旗營、禪杖隊那般精銳，他正是看準這一破綻，親率三千餘名二龍軍嘍囉，推著三架裹著鐵皮的衝車，扛著二十幾架簡陋雲梯，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誓要從這裡撕開一道缺口，立下破城之功。東門城樓之上，陽穀縣令韓剛早已褪去官袍，換上一身利落勁裝，手中長劍雖不算鋒利，卻被他攥得死死的，指節泛白。連日的操勞與戰事讓他面色蒼白，眼角佈滿紅血絲，卻無半分懼色，目光死死鎖著城下蜂擁而來的敵軍，周身透著與城池共存亡的決絕。他身旁，矮腳虎王英手持朴刀，環眼圓睜，滿臉橫肉因怒火而微微顫動，死死盯著城下衝鋒的嘍囉，嘴裡不停怒罵著，恨不能立刻衝下去廝殺；白日鼠白勝則帶著馳羽騎的弟兄們——如今戰馬盡歸摧鋒營排程，他們便臨時充作步弓手，分列城頭兩側，指尖凍得青紫，卻依舊熟練地張弓搭箭，箭矢上凝著細碎冰碴，一箭接一箭地射向城下，沒有片刻停歇；押司呂平則穿梭在城頭之上，一邊高聲排程，一邊帶著數百名百姓青壯，扛著滾木、抱著礌石、提著箭囊，往來穿梭於城樓與城垛之間，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卻無人敢有半分耽擱，生怕慢一步，就給了敵軍可乘之機。

“韓大人，快躲進城樓！這裡太險了！”王英眼疾手快，見一支裹著雪沫的流箭擦著韓剛耳際呼嘯而過，“篤”地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兀自嗡嗡顫動，他當即跨步擋在韓剛身前，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著朴刀，環眼圓睜地大聲疾呼，“有俺王英在，定護您周全！那些金狗和漢奸，休想踏破這東門半步！”韓剛微微側身，避開王英的遮擋，臉上雖因連日操勞與酷寒泛著慘白，眼角紅血絲愈發濃重，攥著長劍的手也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卻無半分退縮之意。他抬手指向城下蜂擁的敵軍，聲音雖帶著疲憊，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我乃陽穀縣令，守土護民本就是我的天職！城在我在，城破我亡，今日我若躲在城樓後苟活，何顏面見滿城百姓，何顏面見拼死守城的弟兄們！”說罷，他不顧身旁衙役的勸阻，彎腰俯身，雙手死死抱住一塊沾著雪沫的礌石——那礌石足有幾十斤重，凍得冰寒刺骨，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咬著牙，憋足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將礌石狠狠往城下砸去。只聽“嘭”的一聲悶響，礌石裹挾著寒風，精準砸在一名扛著雲梯的二龍軍嘍囉背上，那嘍囉慘叫一聲，身子猛地一弓，脊樑骨當場被砸斷，像一灘爛泥般倒在雪地裡，手中的雲梯轟然滑落，砸傷了身旁兩名同伴。“好樣的！韓大人好樣的！”城頭的百姓青壯與守軍見狀，瞬間沸騰起來。本就被戰事激得熱血上湧的眾人，見縣令尚且身先士卒、拼盡全力，更是士氣大振。有人凍得雙手僵直，便用袖口蹭去手上的冰碴，拼命搬起滾木；有人肩頭早已被礌石壓得紅腫，卻依舊咬牙發力，將石頭狠狠擲向城下，嘶吼聲、喊殺聲混著風雪，在東門城頭久久迴盪。

城下的馮彪，勒馬立於亂軍之中，望著城頭身先士卒的韓剛，雙目赤紅，恨得牙根發癢，指節攥著馬刀的刀柄，幾乎要將其捏碎。他本是陽穀縣的都頭，往日里靠著貪贓枉法、欺壓百姓斂財，日子過得逍遙快活，可韓剛上任後，鐵面無私整肅吏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齷齪勾當，數次蒐集他貪墨糧餉、私放盜匪的罪證，只差一步就將他打入大牢、抄家問斬。若不是他跑得快，連夜投奔金軍，此刻早已成了階下囚，哪裡還能站在這裡耀武揚威？斷人財路如斷人手足，韓剛於他而言，既是死敵，更是他心中難以磨滅的恥辱。如今見韓剛褪去官袍、親赴城頭，憑著一把鈍劍、一身勁裝，與守軍同生共死，反倒贏得了滿城百姓的擁戴，馮彪心中的妒火與恨意瞬間交織暴漲，連周身的寒氣都被這怒火灼散幾分。他猛地抬起馬刀，對著麾下嘍囉厲聲嘶吼，刀刃劃破風雪，聲音尖利而狠厲：“給我衝！狠狠衝！誰能斬下韓剛那狗官的頭顱，老子賞他五十兩銀子、十匹綢緞！都給我用衝車撞開城門，踏平這東門，活剝了韓剛！”說罷，他狠狠踹了馬腹一腳，戰馬吃痛直立，嘶鳴一聲，他順勢揮刀指向城頭，眼底滿是怨毒的瘋狂，恨不得立刻將韓剛碎屍萬段，一雪前恥。

馮彪的嘶吼尚未消散在風雪中，十幾個被督戰隊逼得走投無路的嘍囉，立刻簇擁著一架巨大的衝車，踏著積雪直奔東門城門撞去。那衝車由三根合抱粗的老槐木拼接而成，前端牢牢裹著厚厚的熟鐵皮，邊緣磨得鋒利如刃，被寒風凍得泛著森冷寒光；十幾個壯漢凍得雙手僵直，卻被身後的刀斧逼著，拼盡全力推著衝車，車輪碾過積雪與屍骸，發出“轟隆隆”的悶響，每向前一步，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架勢，撞在城門上時，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城樓嗡嗡作響，城磚縫隙裡的雪沫簌簌掉落，連守兵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顫。“不好！狗賊要撞破城門！”白勝眼疾手快，指尖凍得青紫卻依舊穩穩拉滿弓弦，一箭破空而出，精準射穿了最前排一個推衝車嘍囉的後心，那嘍囉慘叫一聲栽倒在地，衝車的速度頓了頓，卻又被身後的嘍囉死死頂住繼續往前衝。白勝急得額頭冒汗，對著王英厲聲大喊：“王頭領！再不想辦法，城門就要被撞破了！”王英聞言，環眼圓睜，咧嘴露出一抹悍勇的笑，抬手拍了拍胯下那頭雖瘦小卻矯健的毛驢，粗聲喝道：“怕什麼！這點小伎倆，還難不倒俺！”說罷，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幾十個早已蓄勢待發的雜勇弟兄大手一揮，聲音震得周遭風雪都似頓了頓：“弟兄們！隨俺殺出甕城，燒了這狗賊的衝車，絕不能讓他們破了東門！”隨著他一聲令下，城門內側那扇隱蔽的甕城小門“哐當”一聲轟然開啟，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灌了進來。王英手持朴刀，率先縱身衝了出去，身後的弟兄們緊隨其後，一個個懷裡抱著浸透火油的乾柴，即便凍得雙手發麻，卻依舊攥得緊緊的，臉上滿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城下的二龍軍嘍囉本就被城頭的箭雨、滾木折騰得心神不寧，萬萬沒料到守軍竟敢主動開城反擊，頓時亂作一團，推搡著往後退，不少人手裡的兵器都掉在了雪地裡。王英身先士卒，握著朴刀劈開迎面撲來的兩名嘍囉，帶著弟兄們藉著風雪掩護，瘋了一般衝到衝車跟前——那衝車前端的熟鐵皮還凝著冰碴，被寒風凍得發硬。弟兄們默契配合，有的用刀撬開衝車底部的縫隙，有的迅速將懷裡浸透火油的乾柴一股腦塞進去，動作利落乾脆。王英掏出火摺子，迎風一吹，火星在風雪中跳躍，他猛地將火摺子擲向乾柴，“轟”的一聲，火油遇火瞬間燃起熊熊烈焰，橘紅色的火光在漫天白雪中格外刺眼，濃煙裹著焦糊味，順著寒風往四周擴散。烈焰很快就舔舐上衝車的槐木車身，“噼啪”的燃燒聲混著嘍囉的慘叫，在戰場上空迴盪，推衝車的十幾個壯漢被烈火逼得連連後退，有的衣衫被火星引燃，渾身起火，在雪地裡翻滾哀嚎，積雪遇火消融，又瞬間被寒風凍成冰，狼狽不堪，卻怎麼也撲不滅身上的火勢。“狗賊！敢燒老子的衝車！”馮彪在陣後看得目眥欲裂，雙眼赤紅如血，手中馬刀揮得虎虎生風，刀刃劃破風雪發出尖銳呼嘯，他厲聲嘶吼著，帶著上百名精銳嘍囉，揮舞著刀斧就往王英等人衝來，腳下的積雪被踏得飛濺，恨不能將王英碎屍萬段。王英見狀，咧嘴發出一聲悍勇的大笑，絲毫沒有戀戰之意——他本就只為燒衝車，此刻目的達成，哪裡會硬拼。他揮刀逼退身前兩名衝上來的嘍囉，大喝一聲：“撤！”便帶著弟兄們轉身往甕城方向疾撤，腳步迅捷，絲毫不敢耽擱。城頭的白勝早已凝神戒備，見馮彪帶人追擊，立刻對著麾下弓箭手厲聲傳令：“放箭！護弟兄們撤回！”弓箭手們指尖雖凍得僵直，卻早已張弓搭箭，隨著白勝一聲令下，一輪密集的箭雨裹挾著雪沫呼嘯而出，精準射向追擊的嘍囉，衝在最前排的十幾個嘍囉來不及躲閃，紛紛中箭倒地，暗紅的鮮血濺在白雪上，瞬間凝冰。剩下的嘍囉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嚇破了膽，腳步一頓，再也不敢往前追，只能眼睜睜看著王英帶著弟兄們從容撤回甕城，“哐當”一聲關上了小門，將他們死死擋在外面。

那架裹著鐵皮的衝車，在熊熊烈火中掙扎了片刻，槐木車身被燒得噼啪作響，焦黑的木片不斷脫落，濃煙裹著刺鼻的焦糊味直衝雲霄，不多時便轟然坍塌，化作一堆冒著青煙的焦炭，在白雪地裡格外刺目。馮彪望著那堆灰燼，氣得雙目赤紅，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揮刀劈翻身邊一個畏縮不前的嘍囉，厲聲嘶吼著，眼神里滿是怨毒與焦躁——衝車被毀，東門攻勢受挫，他既怕完顏順追責，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只能硬著頭皮，驅趕著麾下殘部，扛著殘破的雲梯，一輪又一輪地朝著東門城頭猛衝。與此同時，北門的戰事也未曾停歇，完顏順雖未出動鐵浮屠主力，卻依舊派金軍督戰隊死死壓陣，鄧龍帶著二龍軍殘部，頂著城頭的箭雨與滾木，一次次撲向城牆，卻都被林沖、魯智深等人率軍擊退。時間在慘烈的廝殺中緩緩流逝，從辰時的晨光初現，到午時的日頭當空，這場攻城戰，已然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陽穀城的北門與東門，早已淪為一片修羅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城下的雪地裡，二龍軍嘍囉的屍骸層層疊疊，有的被箭矢穿胸，有的被滾木砸斷筋骨，暗紅的血漬浸透白雪，又被酷寒凍成堅硬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觸目驚心。城頭的守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黑旗營弟兄折損百餘人，甲冑染血的倖存者依舊攥著長矛死守垛口；鵰翎營的弓箭手指尖凍得青紫，弓弦磨破了指腹，箭囊漸漸見空，卻依舊沒有一人停下拉弓的動作；那些自發守城的百姓青壯，更是死傷數百，不少人握著鋤頭、菜刀的手被凍得僵直，卻始終未曾後退半步。可任憑二龍軍如何悍不畏死地猛攻，任憑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如何鋒利，任憑鄧龍、馮彪如何嘶吼催促，陽穀城那道用血肉築起的城牆，依舊堅如磐石，牢牢掌握在守軍手中，沒有被敵軍攻破半步，每一寸城磚上，都染著守軍的熱血與不屈。

午時三刻，金軍大營的收兵號終於衝破風雪，低沉而悠長地迴盪在曠野之上，壓過了殘存的廝殺聲。那些被督戰隊逼得悍勇衝鋒了整整兩個時辰的二龍軍嘍囉，此刻早已筋疲力盡，甲冑上的血冰與雪沫凝結成塊，手裡的兵器重若千斤，聽到收兵號的瞬間，所有的悍勇與恐懼盡數化作虛脫，像退潮的海水般，狼狽地往後潰散，有人攙扶著受傷的同伴，有人拖著斷裂的兵器，腳步踉蹌，連抬頭看城頭的力氣都沒有。城頭的守軍，也終於卸下了緊繃的弦，一個個癱坐在冰冷的城磚上，不少人手中的長矛、朴刀轟然落地，指腹被弓弦、矛杆磨出的血泡早已凍裂，滲出血珠又凝了冰。整整兩個時辰的高強度廝殺，他們耗盡了全身力氣，有的靠在染血的垛口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哪怕身邊就是同伴冰冷的屍首，哪怕朔風像冰刀般刮在臉上，也絲毫無法撼動他們的疲憊；有的則蜷縮在牆角，大口喘著粗氣，喉嚨幹得冒火，卻連抬手擦去臉上雪沫的力氣都沒有。“弟兄們！都別睡！”林沖握著丈八蛇矛，沿著城牆一步步艱難前行，戰袍上的血汙早已凍硬，胳膊上被流箭劃開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小臂滑落，滴在城磚上瞬間凝冰，他卻渾然不覺，沙啞的嗓音穿透寒風，“先把傷號抬下去救治，快把城頭的守具補好！金狗只是暫歇，隨時可能再攻上來！”話音未落，武松已率先行動，他帶著幾名黑旗營的弟兄，小心翼翼地將戰死弟兄的屍首抬下城頭——那些屍首早已被酷寒凍硬，身上的傷口還凝著暗紅的血冰，武松等人動作輕柔，用乾淨的白布將屍首一一裹好，整齊地擺放在城門洞裡，臉上滿是沉痛，卻無半分懈怠。魯智深則扛著水磨禪杖，帶著禪杖隊的弟兄直奔被衝車撞壞的城牆處，禪杖掄起，將碎石、斷木夯進磚縫，嘴裡還罵罵咧咧，語氣裡滿是對金狗的憤恨，手上的動作卻麻利利落，恨不得立刻將城牆加固妥當。陽穀縣令韓剛，此刻正蹲在城樓角落，呂平捧著傷亡賬本站在一旁，韓剛的手指撫過賬本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有守城的弟兄，有自發上陣的百姓，每念一個，他的手就抖一分，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滿心都是愧疚與悲痛，卻只能強撐著，一一核對傷亡數字，不敢有半分差錯。

廝殺的餘聲尚未散盡，城頭的積雪還沾著未乾的血漬，武大郎和鄆哥便帶著幾百名百姓，頂著凜冽的朔風，挑著沉甸甸的擔子，一步一滑地登上了城頭。擔子兩頭被厚布裹得嚴實，掀開布簾，熱氣便順著縫隙嫋嫋升起——一邊是熬得濃稠噴香的粟米粥，米粒軟爛，還混著少量切碎的乾菜；一邊是剛烙好的炊餅，外焦裡軟，中間夾著自家醃的鹹菜，除此之外，擔子裡還碼著捆紮整齊的乾淨布條、熬製好的金瘡藥，都是百姓們連夜湊齊的家當。“教頭！各位弟兄！快歇口氣，趁熱吃點東西！”武大郎佝僂著身子，把擔子穩穩放在城磚上，粗糙的手上滿是凍瘡，卻依舊麻利地拿起一個炊餅，雙手遞到林沖面前，憨厚的臉上滿是疼惜，“打了一上午硬仗，弟兄們連口熱乎飯都沒顧上吃，俺和鄆哥帶著城裡的老少，熬了大半個時辰的粥，烙了這些炊餅，快墊墊肚子，好有力氣接著守！”鄆哥跟在一旁，臉上沾著不少鍋灰，往日里市井少年的油滑徹底褪去，眼神里滿是堅定，他不用扁擔，抱著一摞炊餅，挨個往守軍手裡遞，聲音雖脆卻有力：“大哥們辛苦了！你們守著城，護著我們，我們也幫不上別的忙，這點吃的不算啥，吃飽了，咱們一起殺金狗！”城頭上的守軍們，個個疲憊不堪，有的甲冑上還凝著血冰，有的指腹被弓弦磨得血肉模糊，聽到這話，眼底都泛起了暖意。林沖接過炊餅，指尖觸到溫熱的餅面，心中一暖，他沒有立刻吃，而是轉身遞給身邊一個斷了胳膊、正靠著垛口喘息的年輕弟兄，溫聲道：“你傷得重，先吃，多墊墊。”那年輕弟兄眼眶一紅，攥著炊餅的手微微顫抖，搖著頭哽咽道：“教頭，您更累，您先吃！您指揮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喝……”“都吃。”林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目光掃過身邊疲憊的弟兄們，“只有吃飽了，才能守住這城頭，才能護住滿城百姓，才能給蔣忠兄弟、給所有戰死的弟兄報仇。”話音剛落，守軍們便紛紛接過熱粥和炊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寒風依舊呼嘯，可這一口熱粥入喉，暖了凍僵的身子，也暖了一顆顆疲憊又悲憤的心。城頭上，越來越多的百姓循著動靜趕來，有的端著自家的熱水，有的拿著乾淨的布條，有的蹲在傷兵身邊，小心翼翼地幫著包紮傷口，還有的拿起掃帚、鐵鍬，默默清理著城頭的血跡、碎石和斷箭。沒有人抱怨風雪刺骨，沒有人退縮推諉，所有人都清楚，這座城，是他們共同的家園，守不住城，他們便無家可歸，唯有同心協力，才能擋住金狗的鐵蹄。

北門城樓的偏帳內，燭火搖曳，映得眾人面色凝重。林沖按捺著心頭的沉痛，召集魯智深、武松、韓剛等一眾頭領，召開緊急議事會，清點上午一戰的傷亡與損耗。陽穀縣令韓剛雙手攥著沉甸甸的傷亡賬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日操勞與悲痛讓他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每念一個數字，都似要耗盡全身力氣：“諸位頭領，方才逐一核對完畢，上午這一戰，我軍損耗慘重——黑旗營陣亡一百一十七人，餘九百三十四人；摧鋒營本就折損大半，今日又陣亡十二人，僅餘八十七人；鵰翎營陣亡六十五人，剩餘一千零七人；禪杖隊陣亡八人，餘一百零七人；馳羽騎陣亡三十四人，剩四百八十九人；雜勇營陣亡一百五十二人，餘一千一百四十三人；衙役陣亡七人，剩九十人。”說到此處，他話音一頓，喉結滾動，眼底泛起淚光，聲音裡滿是愧疚與沉痛，“至於百姓……自發守城的百姓，陣亡四百七十六人，剩餘兩萬九千五百一十六人。”

帳內死寂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噼啪聲，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壓抑。韓剛報出的傷亡數字像一塊燒紅的巨石，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僅僅一個上午，近千名弟兄與百姓倒在了城頭，他們的熱血浸透城磚，又被酷寒凍成堅硬的冰痂，此刻想起來，依舊令人心口發緊。沉默良久，孔亮攥著手裡的守具清單，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被帳外的風雪吞沒：“不光是弟兄們傷亡慘重，守城物資的消耗也遠超預期。”他頓了頓，指尖劃過清單上的數字，語氣愈發凝重，“城頭的滾木礌石已用去近半，箭矢也消耗了三成有餘。曹正兄弟帶著鐵匠營的弟兄們，此刻正在城根下連夜打鐵鑄箭，火光映紅了半片夜空，城裡的百姓也紛紛把家裡的鐵鍋、犁鏵、銅盆都獻了出來，可這般趕製，終究趕不上攻城戰的消耗速度。更要緊的是，火油只剩不到十甕，往後對付衝車和雲梯，只能省著用了。”“金狗那邊的損耗呢？”武松眉頭緊蹙，抬眼看向時遷，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上午他們攻勢兇猛，二龍軍折損多少？完顏順的鐵浮屠，有沒有出手？”時遷身子微微前傾，眼底帶著斥候特有的機敏，緩緩開口：“方才趁著城頭廝殺的間隙，我帶兩名馳羽騎弟兄從暗門潛出，貼著雪地摸索至金營外圍探查過。二龍軍折損慘重，至少丟了近千人，屍身堆在城下，連金軍督戰隊都來不及清理。至於金軍主力，全程只在陣後督戰，沒怎麼正面出手，折損的不過七八十人，大多是外圍斥候。”他頓了頓，補充道，“完顏順的八百鐵浮屠自始至終按兵不動，只在營前列陣威懾，想來是打算留著主力，等我們耗得精疲力盡再發起總攻。鄧龍、馮彪的二龍軍早已被打殘，不少嘍囉面帶懼色，腳步踉蹌，若不是金軍督戰隊的馬刀懸在身後，怕是早就潰散奔逃了。”

“完顏順打的是耗字訣，分明是拿鄧龍、馮彪的二龍軍當炮灰。”林沖眉頭緊蹙，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案上的燭火隨動作微微搖曳，語氣沉得像窗外的朔風，“他瞧準了我們守具告急、兵力折損慘重，上午那一輪猛攻，看似兇悍，實則是在磨我們的銳氣、耗我們的家底——滾木礌石已去近半，箭矢也耗了三成，等我們彈盡糧絕、弟兄們精疲力竭，他再親率鐵浮屠發起總攻，到時候我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那怎能就這麼坐以待斃！”魯智深聽得心頭火起，猛地將水磨禪杖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悶響震得帳內燭火亂顫，虯髯倒豎如鋼針，“灑家咽不下這口氣！蔣忠兄弟的仇還沒報，金狗又這般欺辱我們，不如今夜我再帶禪杖隊闖一次金營，燒了他們的糧草囤，斷了他們的後路，看他們還怎麼攻城！”“師兄萬萬不可。”武松連忙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虎目裡滿是沉穩，“昨夜劫營之後，完顏順必定加派了崗哨、佈下了防備，今夜再去，無異於自投羅網。更何況，我們如今兵力本就緊張，禪杖隊是北門防線的主力，若是折損在此，城頭防守便會出現缺口，到時候金狗趁機攻城，後果不堪設想。”“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兄們被耗死、被羞辱！”魯智深急得額角青筋暴起，卻也知道武松說得在理，只能焦躁地踱來踱去，禪杖在手裡攥得咯咯作響。帳內再次陷入死寂，燭火跳躍的噼啪聲格外清晰。韓剛攥著傷亡賬本，面色慘白；孔亮盯著守具清單，眉頭擰成一團；時遷靠在帳邊，指尖捻著鬍鬚，神色凝重——眾人都清楚，林沖的判斷沒錯，完顏順的計策毒辣，可他們被困孤城，無援軍、無補給，除了死守，竟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帳內的死寂愈發濃重，燭火跳躍的噼啪聲襯得眾人的呼吸愈發沉重，每個人都攥著眉頭，卻想不出半條破局之策。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帳角陰影裡，全程默不作聲的張三，忽然撐著桌沿站起身來。他本是東京市井裡混出來的潑皮，綽號過街老鼠，如今雖頂著登雲山雜勇營統領的名頭，上午的攻城戰裡卻始終躲在城牆後，只敢指揮弟兄們運送守具、救治傷兵，半分沒敢靠近垛口，自然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戰功。此刻，他刻意撣了撣身上皺巴巴的衣袍，臉上強裝出一副毅然決然的模樣，快步走到帳中，對著林沖深深躬身一揖，聲音刻意提得洪亮，朗聲道：“教頭，各位頭領，小弟有個主意，或許能解眼下的困局。”

這話一齣，帳內眾人齊齊轉頭投向張三，眼底皆裹著幾分意外與疑惑——誰也沒料到，這個平日裡貪生怕死、偷奸耍滑的潑皮，竟會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站出來。武松眉梢微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朴刀，眼底藏著幾分審視；韓剛放下手中的傷亡賬本，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似是不願錯過任何一絲破局的可能；孔亮也停下了翻看守具清單的動作，滿臉詫異。林沖壓下心頭的意外，緩緩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卻帶著期許：“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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