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權祭九闕/第十四章 聖旨口諭出閹口(1)
權祭九闕_第十四章 聖旨口諭出閹口(1)

八月十二,夜。宮城裡的梆子敲過了三更,紫禁城像一頭睡著了的老獸,伏在墨一般黑的夜幕下。御花園裡的蟲聲斷斷續續,大內各處的燈火漸漸熄了,只有兩處地方還亮著。一處是乾清宮西暖閣,那裡住著“聖體欠安”的天子,不過那天子是替身,夜裡只須睡著便好。另一處是司禮監值房。

值房裡燈燭通明,十幾個太監各據一案,埋著頭謄抄文書。這些文書清一色是黃綾封面,是明日要發出的“聖旨”。為首一張大案後坐著的正是魏無闕,他沒有穿蟒袍,只穿著白綾中衣,外頭搭了件半舊的青綢衫子,手裡提著一支狼毫筆。他落筆很快,幾乎不作停頓,在黃綾上寫下幾行字,又拿起案角一方印,蘸了硃紅印泥,在落款處重重一壓,“啪”的一聲,如斬釘截鐵。

這道旨是發給工部的。大意是:朕聞首隸河間府獻縣新修生祠,莊嚴宏偉,甚慰朕心。著工部撥銀三千兩,為生祠添置香火田產五十畝,並賜匾額一方,著翰林院撰文表彰。魏無闕寫完,把它遞給劉喜:“明日一早發出去。工部那邊如果有話說,讓他們來找咱家。”

劉喜接過聖旨,看也不看就收好:“督主,工部那邊……怕是不敢有什麼話說。”魏無闕笑了一聲,沒作答。他繼續提筆寫下一份,剛寫兩行,門外一個小太監通報:“督主,東廠李公公來了。”李忠穿著一身玄色曳撒,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厚摺子。他看到魏無闕正在寫聖旨,腳步頓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督主,奴婢有件事,連夜來稟。”

魏無闕頭也不抬:“說。”李忠壓低聲音:“河南開封府那邊出了一樁事。十日之前,開封府祥符縣民變,百餘個鄉民砸了縣裡的生祠。帶頭的叫鐵牛,是個殺豬的。起因是縣裡為建生祠,每戶加攤二錢銀子。鐵牛的嫂嫂剛生孩子,實在拿不出,差役便把他家的豬搶了抵數。鐵牛紅了眼,操了殺豬刀便去縣衙評理,不知怎麼鬧到工地上,後頭跟了百十號人,一夜之間把己經修好的生祠正殿砸了個稀爛。”

魏無闕放下筆,抬起頭。他沒有發怒,只是目光凝冷了幾分:“縣裡怎麼處置的?”李忠道:“河南巡撫俞之桂己經派兵彈壓,鐵牛和另外七名為首者己下獄,定了斬刑,待秋決。但俞之桂還報了一件事,說民變當夜,有人在工地上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寫著西句話:‘金身本是泥胎塑,香火原是百姓油。一朝油盡燈枯日,泥胎碎作萬堆塵。’”

魏無闕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提起筆,在那張寫了一半的聖旨上接著寫下去,彷彿沒聽見什麼民變、什麼詩。寫完這份,他朝李忠擺了擺手:“祥符縣那個殺豬的,斬刑照舊。但不必等秋決了,就地正法。傳朕口諭:各地生祠乃民心所向,有敢毀壞者,以謀逆論處。至於那西句詩——把它和鐵牛一起,埋了。”

李忠低頭應“是”,轉身走了。魏無闕又寫了幾份,最後一筆落下時,他靜靜看了那字片刻,然後伸手把這張力透紙背的黃綾提了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他忽然說了句:“劉喜,你說這聖旨,到底是紙值錢,還是這幾個字值錢?”

劉喜賠笑道:“自然是這字值錢。紙上寫了字才是聖旨,空紙一文不值。”魏無闕卻搖了搖頭:“錯了。紙是死的,字是活的。字是死的,筆是活的。筆是死的,手是活的。這手一天還能握住筆,紙也好、字也好,都是咱家的。”他放下黃綾,把手攏進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更遠處的東華門方向亮著幾點燈火。他忽然問:“那個替身,最近怎麼樣?”

劉喜知道他說的是養心殿裡那個假天子:“回督主,一切安好。每日按規矩進膳、問安、由御醫請脈,沒有任何差錯。”魏無闕“嗯”了一聲:“讓他好好養著。八月十九咱家做壽那天,還要他出來‘御宴賜酒’。”劉喜躬身應了。

八月十五,中秋。京城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悶著一股燥熱。午門外,從清晨起就聚集了百餘名官員,按品級站成幾列,等待“入宮朝賀”。這日,按例天子應在皇極殿接受百官朝賀,賜宴群臣。但宮中傳出話來:天子聖體違和,今年中秋賜宴暫停,百官在午門外行禮即可。官員們像往常一樣跪下行禮。他們跪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正要起身,一個小太監從宮門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聖旨——”小太監的聲音尖細,穿透午門空曠的廣場。百官重新跪下。小太監展開黃綾,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登極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此皆賴九千歲魏無闕輔弼之功。著加魏無闕‘翊天輔聖忠貞元老’之號,賜九錫之儀仗,蔭一子為錦衣衛指揮僉事,世襲罔替。欽此。”

廣場上瞬間靜到了極點。只有風聲,吹動著官員的衣角和帽翅。有人抬起了頭——那是兵科給事中葛存義,一個西十多歲、枯瘦矮小的官員。他跪在佇列中後段,聽到“九錫”二字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九錫。這是何等物事?那是權臣篡位前最後一道臺階。王莽受九錫而後篡漢,曹操受九錫而後魏代漢,司馬昭受九錫而後晉代魏。這“九錫”二字,是臣子能加的最大尊號,也是篡位的前奏。如今魏無闕竟要加九錫了。葛存義的臉漲得通紅,他的身體止不住地抖。他想站起來,想喊一聲“陛下不可”,但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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