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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十章 國庫銀流私宅庫(2)

何士驥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多言。他在賭。賭的是魏無闕會怎麼接這句話。如果魏無闕動怒,那他這番話便只是試探,日後還有轉圜餘地;如果魏無闕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那他這番話就是在魏無闕的心上紮了一根刺。

魏無闕沒有動怒,也沒有岔開話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何閣老,這話可不該從您嘴裡說出來。您是內閣首輔,朝廷的錢糧,您要比咱家更清楚才對。怎麼如今倒來問咱家?”

何士驥道:“正因為臣是內閣首輔,才要把這實話跟魏公講清楚。魏公若覺得臣問得不對,臣這就回去,把戶部的賬重新核一遍,看是哪裡出了差錯。”

魏無闕看著何士驥,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像一潭深水。何士驥的額角滲出了一層微不可見的細汗,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退縮。兩人對視片刻後,魏無闕忽然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何閣老說哪裡話。戶部的賬,咱家自然信得過。不過閣老方才說的‘人禍’二字,咱家不太明白。不如這樣——閣老回去寫個條陳來,說說太倉銀子的去向,咱家看一看,看完了再與閣老商議。”

何士驥躬身退了出去。走出魏府大門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己經汗溼了一片。他在轎子裡坐了良久,才壓低聲音吩咐轎伕:“回府。”轎子起行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寫了一半的紙條,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魏無闕等何士驥走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何士驥的話不多,但字字都有分量。他不得不承認,老太婆雖然彎下了腰,但沒有徹底彎下脊樑。他轉念一想,何士驥敢提這件事,說明朝中不少人己經開始在背後竊竊私語。那些竊竊私語雖然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但日積月累,遲早會變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他不能任由這股力量滋長。

六月中旬,朝廷發下一道旨意:歲末祭天大典,需白銀五十萬兩,著戶部先行籌辦。旨意是司禮監代擬的,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走的是正常流程。可這道“正常流程”的旨意,卻讓戶部主事們犯了難——五十萬兩銀子,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太倉的銀庫雖然還有一些存銀,但若是全部提出來辦祭天大典,那下半年京營的軍餉就得拖欠。一旦士兵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戶部尚書錢世恩焦頭爛額,召集侍郎、郎中們商議此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最後目光都落在周文炳身上。周文炳沉默了半天才開口:“這事硬頂著不是辦法。咱們可以先把太倉的存銀撥出一半應急,剩下的一半想辦法從各省急調。同時向皇上上奏,說明太倉空虛的實情,請皇上裁減一部分非急需的開支。”

戶部尚書錢世恩聽完,苦笑道:“周侍郎想得倒好,可這奏本遞上去,捱罵的不是皇上,是咱們。若再被魏公扣上一頂‘阻撓大典’的帽子,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語氣之中,何士驥己經有被否定的感覺。他沒有接話,只是拱手道:“那就照周侍郎的法子辦。先把銀子湊出來,再說其他。至於各省急調,週轉之間能不能如期到賬,本官會去與漕運總督商議,爭取用漕船帶貨的方式加快轉運。”

周文炳應下,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值房,他坐在案前,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他知道,這道急調令一發出去,各地州縣的賬面上又要短缺一大筆錢。那些缺口從哪來?無非是加賦、攤派、盤剝百姓。魏無闕的一張祭天大典,要拿天下多少民脂民膏來填?他沉默良久,終究還是落了筆。字跡工整,措辭得體,沒有絲毫破綻。只是在末尾,他寫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地方急調之銀,望各地謹守定額,不得額外加徵,以累百姓。”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道堤壩了。雖然他知道,這道堤壩在洪水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六月底,山西布政司解送的一批秋稅銀子,行至井陘關附近時遇了“匪”。押解官員被殺,銀箱被劫走大半。訊息傳到京城,魏無闕勃然大怒,下令徹查。東廠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那些被劫走的銀子,自然沒有下落。而魏無闕的祿庫裡,則多了一筆不記名的進項。沒有人敢問那批銀子去了哪裡。井陘關的“匪”,成了這一季的一個無頭公案。只有青山鎮的蕭鳳儀,在她的密檔裡輕輕地添了一筆:井陘劫銀,疑為魏閹自導自演。

七月初,祿庫的密賬又添一新頁。孫啟捧著一本嶄新的藍皮冊子進來,躬身道:“督主,這是新賬。自五月二十日起,至今共入銀一百八十七萬兩。其中‘甲’字項(鹽課截留)實入八十七萬兩,‘乙’字項(關稅加抽)三十五萬兩,‘丙’字項(漕糧折銀)二十五萬兩,‘丁’字項(各省解送截留)西十萬兩。”他頓了頓,又說,“另有各地官員的‘孝敬’,不一而足,約二十萬兩,己折算作金,入夾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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