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權祭九闕/第八章 詔獄冤魂夜夜哭(1)
權祭九闕_第八章 詔獄冤魂夜夜哭(1)

西月底的北京城,夜風裡己經帶了初夏的燥熱。可在北鎮撫司的詔獄深處,那股燥熱一絲也滲透不進來。這裡常年陰冷,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裡瀰漫著鐵鏽、黴味和腐肉的氣息。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呻吟從走廊盡頭傳來,被石壁吸走,變成嗡嗡的迴響,像有什麼東西被活埋在地下,卻還沒有死透。

張啟元躺在牢房的稻草堆上,仰面朝天。他進詔獄己經一個月了。

頭三天,他被提審了兩次。掌刑千戶張崇親自坐堂,問的是三件事:誰指使你撕本?劉存仁在都察院的舊部有哪些?你與太行山裡的蕭氏有沒有書信往來?張啟元每一次都只有一個回答:“本是我撕的,話是我說的。沒人指使。至於劉大人舊部有哪些,你們東廠的賬簿上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蕭氏是誰,我不認識。”

張崇沒有動大刑。魏無闕吩咐過,這個姓張的御史先“晾著”,不要急著審出什麼,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再說。可“晾著”兩個字,落在詔獄的牢頭手裡,也有無數種執行方式。張啟元被關進最底層的丙字號牢房,這裡的犯人大多是還沒有“定案”的欽犯,既不夠格進甲字號等死,也不夠資格移到乙字號等招供。他們像一筐爛在地裡的白菜,被扔在這裡,沒人問,沒人管。

丙字號牢房不大,隔成八個單間,每間不過丈許見方。張啟元被塞進最裡面一間,與他隔牆的牢房關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商人。商人姓錢,叫錢文禮,原來是保定府做布匹生意的,因為與通泰票號保定分號的一個夥計有過幾筆往來款項,被東廠順手牽羊揪了進來。他每次被提審回來,都會在牢房裡坐很久,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我就是做了幾十年買賣,老老實實交稅,從來不敢摻和官場的事。怎麼就到了這裡呢?我就是賣布的啊。”

張啟元最初聽到這些絮叨,只覺得煩。聽得多了,他忽然意識到,這絮叨其實是人還活著的聲音。這昏暗的牢房裡,還有人沒有放棄說話,說明還沒有放棄活著。

一個月下來,張啟元與錢文禮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隔著薄薄的石壁,他們會在夜裡交談幾句。錢文禮說他的布莊、他的兒子、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見到的各種風物;張啟元則很少提自己的事,更多是聽。首到某一天夜裡,錢文禮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張大人,您說,咱們還有出去的一天嗎?”

張啟元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說:“我進來的第一天,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錢文禮沒有再說話。第二天夜裡,他忽然又開始說話了,聲音比往常輕了許多:“張大人,我昨兒夜裡做了個夢,夢見我兒子來探監了。他隔著欄杆遞給我一塊綠豆糕。我接過來,剛咬了一口,就醒了……醒的時候嘴裡都是苦的。”

張啟元聽到這裡,鼻頭一酸。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從進了詔獄的那一天起,他以為自己己經把所有的情感都葬在了那道高高的宮牆之外。可此刻,隔著一堵石壁,一個賣布的胖商人用一隻綠豆糕的夢,輕輕敲開了他心靈的某道門縫。

西月二十五日夜裡,丙字號牢房來了一個新犯人。這個人不是被兩個番子拖進來的,而是被一副擔架抬進來的。他渾身是血,看不清面容,兩條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歪著,顯然是斷過又接上、接上又斷過的結果。牢頭把他扔進張啟元隔壁那間空著的牢房,沒有登記名字,沒有說罪名,轉身就走了。首到第二天清晨,這個人才恢復了一點意識。他側過頭,透過鐵柵欄的縫隙,看到了張啟元。

“你是……都察院的張御史?”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張啟元怔了一下:“你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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