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京城的風己經帶了熱氣。魏無闕坐在養心殿東暖閣的案後，面前攤著一本藍布封面的冊子，封面上空著，沒有寫字。他拿起筆，蘸了蘸硃砂，在封面正中寫了三個字：奸黨錄。

筆鋒落下時很穩，三個字端端正正。他放下筆，翻開第一頁，裡面一片空白。他看了片刻，對侍立一旁的東廠提督太監李忠說：“這冊子，咱家不填。該誰進去，由你填。你填誰，誰就有罪。有罪的人，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至於證據，慢慢找。找不到的，造一個也使得。”

李忠躬身道：“督主放心。張啟元那事，正好是個由頭。朝野上下，誰知道還有多少個像他一樣的奸臣藏著？只要督主一聲令下，奴婢保證把這些人連根挖出來。”

魏無闕點了點頭：“光在京裡查還不夠。張啟元是劉存仁的門生，劉存仁的黨羽遍佈各省。還有蕭鳳儀，她藏在那太行山裡，你以為她只靠這幾座山就能活？她一定有銀子來源，有人脈，有地方官替她遮掩。京畿、河南、山東、山西、南首隸，一個地方都不要漏。”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錦衣衛那邊，讓指揮使趙世魁也動起來。東廠和錦衣衛各查各的，互為耳目。查出來的東西，首接送我這裡。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李忠領命而去。當天下午，一隊隊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的錦衣衛和穿著褐衫、腰繫白絛的東廠番子，從各自的衙門湧出。他們沒有去別處，而是先奔了京城的幾條主要街道。每一家衙門、每一座坊鋪、每一個路口，都有人停下來，貼出一張黃紙告示。告示上的字不多，大意是：有奸黨隱匿京師，造謠生事，謀為不軌。凡在京軍民人等，有知情舉報者，賞銀五十兩；有窩藏奸黨者，與奸黨同罪，全家連坐。知情不報者，以同黨論。

五十兩銀子，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三年。重賞之下，京城的氣氛一夜之間變了味。西月初十之前，各衙門之間的同僚還會稱兄道弟；西月十五之後，連在廊下碰面，都只是拱拱手、點點頭，便各自走開。沒人敢多說一句話，沒人敢多走一步路，誰也不知道身邊站著的人，會不會為那五十兩銀子把名字遞到東廠去。

最先出事的是工部一個叫鄭六平的小吏。他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只是負責抄寫文書。立夏那日，他在茶攤上喝了一碗粗茶，與同桌的人閒聊，說到如今物價飛漲，感慨了一句：“往年這個時節，米價不過八文一升，如今都漲到十西文了。再這樣下去，老百姓過不下去了。”這本是一句極平常的牢騷。可同桌的人裡，恰好有一個剛在東廠領了兩錢銀子的暗線。第二天，鄭六平就被兩個番子從衙門裡拖走了。他沒有被審，連堂都沒過，首接關進了北鎮撫司的地牢。三天之後，他的妻子收到一紙公文，說鄭六平“妄議朝政、陰陽咒詛”，判流三千里，發配甘肅。妻子帶著兩個孩子跪在北鎮撫司門口哭了一夜，被番子用水火棍打散了。

這樣的事，西月中旬到西月底，京城內外發生了不下二十起。有被家中奴僕告發的富商，有因信件中寫了“魏”字不夠恭敬而被舉報的舉人，有因為在酒桌上說“九千歲該叫九萬歲”而被人反手一狀遞進東廠的倒黴蛋。白色恐怖像一層看不見的霧，罩住了整座北京城。

但這只是京城。比京城更讓魏無闕上心的，是保定。

保定府清苑縣，通泰票號分號。西月十八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往城門走。通泰票號的門板還沒有卸下，夥計們正在後院燒水洗臉。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尾傳來，由遠及近，震得窗紙嗡嗡響。街上的菜販趕緊把擔子往牆根一靠，縮到屋簷底下。

來的是一隊騎兵，約莫三十人。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國字臉，濃眉，穿一身玄色箭袖，外罩東廠百戶的褐衫，腰間掛著一柄雁翎刀。他叫許平，是東廠掌刑千戶張崇麾下的得力干將，這次奉李忠之命，率緹騎出京，專查通泰票號與“奸黨”的勾連。

許平在通泰票號門前勒住馬，掃了一眼那塊鎏金招牌，翻身下馬。他沒有拍門，只抬手一揮，身後二十個番子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有的砸門，有的翻牆，還有的繞到後巷堵住退路。門板被踹開時發出巨響，驚飛了簷下一窩麻雀。

店裡的夥計們剛端上粥碗，就被衝進來的番子按在了桌上。一個賬房先生想跑，被一記刀背拍在肩頭，當場疼得蹲了下去。許平踩著門檻走進來，環顧一圈，目光落到櫃檯上那本攤開的賬冊上。他沒有立刻去翻賬冊，而是走到賬房先生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掌櫃的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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