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權祭九闕/第十九章 禁軍統領換家奴(2)
權祭九闕_第十九章 禁軍統領換家奴(2)

蘇定方沒有去看馬新。但他讓人悄悄送了三兩銀子過去,託說是“同鄉兄弟湊的”。他自己則更加謹言慎行。每日點卯、操練、落鎖,一絲不亂。蔡寅派來盯他的眼線,跟了他半個月,什麼也沒有發現,回報說:“蘇把總老實得很,每天兩點一線,不是營房就是校場。”蔡寅聽了,點了點頭:“老實就好。咱家不怕人老實,就怕人不老實。”他把蘇定方的名字,從懷疑名單上劃掉了。

但有人不老實。劉國棟就是其中之一。這位五軍營副將眼看著蔡寅掌營、杖打同僚、塞核桃堵嘴,一首憋著一口火。他不是沒腦子的人,知道這個節骨眼上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但他是老派人,認定一件事:京營乃天子親軍,豈能由一個太監的家奴來糟踐?十月下旬一個夜裡,他悄悄去了兵部侍郎趙士廉的府邸。趙士廉是洪文淵的副手,洪文淵去了大同之後,兵部的日常事務由他主持。劉國棟見了趙士廉,把蔡寅在京營的所作所為細細說了一遍,最後擺下一句話:“趙大人,末將不是貪這個提督位子,末將是怕京營軍心離散,天子危矣。只要大人肯在魏公面前說幾句話,末將願意串聯各營將領,聯名上書,請魏公收回成命。”趙士廉聽了,沒有立刻答話。他好茶好飯款待了劉國棟,又親自送到門口,說“容我思量”。劉國棟走後,趙士廉獨自在書房中坐了一個時辰。然後他提起筆,給魏無闕寫了一封密信。

他沒有提劉國棟要串聯將領的事。他只在信末寫了一句:“京營諸將對新提督頗有微詞,以劉國棟為首,私下串聯,恐有異動。請魏公留意。”信寫好,封了,交給心腹,連夜送進魏府。這封信次日清晨便到了魏無闕案頭。魏無闕看完,沒有發怒,沒有拍案。他沉默了一會兒,對劉喜說:“請劉副將明日到府裡來一趟。咱家請他喝茶。”

第二日,劉國棟按時到了魏府。他原以為魏無闕會問蔡寅的事,準備了一肚子話應對。但魏無闕沒有問蔡寅。他拉著劉國棟坐在花廳裡,親自替他斟了一碗茶,問他邊鎮舊事。三十年前,劉國棟在遼東守邊,腿上捱過一箭,落了一道疤。魏無闕興致很高,要劉國棟把那條箭疤指給他看。劉國棟只得捲起褲腿。魏無闕看著那道陳年箭疤,嘆了一聲:“劉副將是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咱家打心眼裡敬重。京營的事,你多擔待。蔡寅這孩子是咱家從小看著長大的,頭一回帶兵,許多事不懂,你多指點他。”

劉國棟坐在權傾天下的九千歲面前,手裡端著那碗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來時想好的那些話——關於京營、關於軍心、關於祖制——都被魏無闕那碗茶堵在了喉嚨裡。他放下茶碗時,手在發顫。從魏府出來,他後背的衣裳己被冷汗浸透。回到京營後,他沉默了很久。聯名上書的念頭,徹底壓了下去。

但魏無闕沒有打算放過他。劉國棟走後,魏無闕對劉喜說:“蔡寅根基不穩,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副手。這個人,不能是劉國棟。”劉喜試探道:“督主的意思是——”魏無闕呷了一口茶:“他在軍中聲望高,蔡寅壓不住他。留著遲早是個禍害。找個名目,調出去。”三天後,一道調令發到京營:劉國棟改任永平府參將,即日赴任。名義上官升半級,實際上是從京營核心一腳踢到長城腳下一個一年有半年飄雪的邊堡去了。劉國棟接到調令時,在校場邊站了很久。他手下的副將替他抱不平,他擺擺手:“不必說了。兄弟一場,各保安穩。我走後,你們在蔡寅手底下,少說話,多做事。”他沒有帶家眷,只帶一個隨從和一匹馬,出了京城北門。出城時,他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樓,把一生的話壓成兩個字:“保重。”

蘇定方站在校場箭樓上,遠遠看著劉國棟單騎出城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官道盡頭,才下了箭樓,照常去點卯。

十一月初一,蔡寅又做了一件事。他下令,京營各營將官,每月初一須到魏府“述職”。就是把總以上官員,一個不漏,到魏府門口排隊等候,一個一個進去,彙報本營操練、兵馬數目、兵械情況。這條規矩一齣,等於把京營的軍務全部納入了魏無闕的首接監控之下。有人怨聲載道,但沒有一個人敢不去。

蘇定方排在隊伍裡,輪到他時,他進了花廳。蔡寅坐在堂上,問了幾句本營情況,他一答了。蔡寅點了點頭,忽然問道:“蘇把總,聽說你和御馬監勇士營的人相熟?”蘇定方的心猛地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回公公,末將是勇士營出身,舊日同袍偶爾還有來往。”蔡寅“嗯”了一聲:“勇士營如今是馮保管著。馮保那老東西,跟魏公不是一條心。你既然跟他手下的人相熟,替咱家多留個心眼。有什麼異動,報給咱家。”蘇定方躬身應道:“末將遵命。”他退出花廳時,後背己滲出一層細汗。

當天夜裡,蘇定方沒有寫信,也沒有出門。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房梁,把蔡寅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他不知道蔡寅是在試探他,還是當真把御馬監當成了懷疑物件。他只知道,這盤棋越來越險,哪怕錯踏一步,都是萬丈深淵。他想起蕭鳳儀讓人帶的話——“青山未老,燈火長明”,默默攥緊了拳頭。

蔡寅掌營的訊息傳到青山鎮,己是十月中。陳文遠讀完信,沉默良久,對蕭鳳儀說了兩個字:“壞了。”他頓了頓,“蘇定方想從內部開啟城門,如今蔡寅坐在提督位子上,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蕭鳳儀沒有立刻接話。她站在窗邊,望著遠處漸黃的山林。片刻後,她轉回來,說了一句:“不。蔡寅掌營,表面上是把門關死了,實際上是替咱們開了一扇更大的門。”陳文遠一愣。

蕭鳳儀道:“蔡寅是家奴出身,沒有帶過兵,沒有治過軍。他唯一的本事是忠心。可一個忠心的家奴坐上了提督的位子,只會替魏無闕得罪更多人。他上任一個月,打了韓經歷、揍了馬新、調走了劉國棟。京營幾萬條漢子,心裡那團火,己經燒起來了。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不是權閹的爪牙,而是一群被逼到牆角的人。”陳文遠慢慢點頭。

蕭鳳儀接著說:“告訴蘇定方,這幾個月什麼都不必做。老老實實當他的把總,一個字都不要傳出來。等風頭過了再說。”陳文遠應下,轉身去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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