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冬月二十七，寅時末。天色仍是濃稠的墨黑，紫禁城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唯有慈寧宮小佛堂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微弱的光，在寒風中瑟瑟搖曳，像一隻永不疲倦的、窺視著無邊黑夜的眼睛。

佛堂內，沈太后並未如往常般跪坐誦經。她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絨斗篷，裡面仍是那身沉香色緇衣，獨自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碗早己涼透的參湯，動也未動。她的目光落在對面博古架最上層，那裡端端正正供奉著一隻尺餘高的紫檀木佛龕。佛龕雕工繁複，門扉緊閉，看不清裡面供奉著什麼。昏黃的燭光在佛龕表面流動，映出那些蓮花、祥雲、飛天浮雕深深淺淺的陰影，平添幾分神秘與莊嚴。

蘇墨悄無聲息地侍立在門邊陰影裡，垂手屏息。她知道，太后己經這樣坐了快一個時辰。自從昨日下午，內務府廣儲司的主事太監呈上那份關於“佛寶”的清冊，並確認了那件東西的存在與確切位置後，太后就一首是這副沉思的模樣。

那份清冊蘇墨也看過，記錄的是大內密庫中收藏的、歷代皇室積累的與佛道相關的珍貴器物。其中有一頁，硃筆標註，格外顯眼：

“佛骨舍利（疑似）一份。 來源：天竺高僧鳩摩羅什（後秦時）攜入中土，歷經南北朝、隋唐、五代輾轉，宋時入內府，元時遺失，明初重現，後為太宗皇帝（本朝開國皇帝之父）所得。現存：紫檀嵌寶舍利函一套（共七重），最內為金瓶，貯舍利子三粒，大如雀卵，色如潤玉，夜有微光。驗：永樂朝僧錄司左善世曾驗看，記為‘疑似指骨舍利’，然年代久遠，真偽難辨。供奉：慈寧宮佛堂。備註：此物珍貴，非大典、大災、大壽不動。”

佛骨舍利。而且是疑似佛陀真身的指骨舍利！

這在佛教信眾眼中，是無上聖物，是足以引起天下震動、萬民朝拜的至寶！即便是“疑似”，其象徵意義和宗教影響力，也足以讓任何一位帝王、任何一座寺廟為之瘋狂。

太后此時盯著那佛龕，心中所謀，必然與這舍利子有關。蘇墨想起太后前日讓她準備豐厚佈施，三日後召了塵大師入宮講經的吩咐，一個隱約的、令人心悸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蘇墨。”沈太后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佛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平穩。

“奴婢在。”

“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吧？”沈太后的目光，終於從佛龕上移開，轉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

“是，太后。辰時正，太和殿朝會。”

“嗯。”沈太后緩緩站起身，貂絨斗篷滑落肩頭，露出裡面單薄的緇衣。她走到佛龕前，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捧起了那隻紫檀木佛龕。佛龕入手頗沉。她轉身，將佛龕輕輕放在之前坐的圈椅旁的小几上，就放在那碗涼透的參湯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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