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十月初八，酉時三刻。

距“聽松閣”定計，己過五日。這五日，謝府上下一切如常，僕役灑掃，廚娘炊煮，門房打盹，彷彿主人家依舊是那個閒居養病、不問世事的謝郎中。唯有極少數在深夜裡，藉著月色或燈火，匆匆往來於烏衣巷內外某些不起眼角落的身影，以及謝安石書房徹夜不熄的燈火，才洩露出這潭“死水”之下，那洶湧的暗流。

“聽松閣”內，氣氛與五日前那孤注一擲的緊繃，己大不相同。燭火依舊明亮，映在顧昭臉上，卻不再僅僅是病態的潮紅與亢奮，更添了幾分因事態進展超乎預期的灼熱光彩。他手中炭筆在那張被反覆塗抹、己略顯髒汙的京畿草圖上飛快勾畫，聲音雖因連日的勞心勞力而更加嘶啞，卻透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先生，韓大哥，影七先生那邊傳回確切訊息了！”顧昭指著草圖上玉泉山後山鷹愁澗的位置，“他親自帶人，分三批，在不同時辰潛入探查。那處天然裂縫確實存在，而且比他最初估計的還要隱蔽！出口處的廢棄獸欄，早己被野藤和灌木徹底覆蓋，從外面看，絕無痕跡。更重要的是，影七先生在出口附近潛伏了整整一日夜，摸清了外圍三處哨卡的準確換防時間和路線，間隙確有近一刻鐘的空白！這條路，通了！”

韓重聞言，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盞叮噹亂響，他紫紅的臉膛因激動而發亮，低吼道：“好！天助我也！有了這條路，咱們的尖刀就能插進狗皇帝的肚子裡去！影七先生果然本事了得！”

謝安石撫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但語氣依舊沉穩：“影七可曾提及裂縫內部情況？暗流、氣溫、透過難度究竟如何？還有，出口附近，除了明哨，可有暗樁？”

顧昭立刻答道：“影七先生說了，裂縫內部最窄處需卸甲側身，且石壁溼滑，暗流冰寒刺骨，確非尋常人能過。他估計，即便挑選身手最好、意志最堅之人，透過也需近一個時辰，且出洞後需立刻更衣烤火，否則必有凍傷之虞。至於暗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影七先生特意在換防間隙，冒險抵近探查了那三處哨卡附近的樹叢和石縫，未發現長期潛伏的痕跡。但他判斷，皇帝駐蹕期間，暗樁可能會增設。此事，需行動當日，由潛入者自行隨機應變。”

“一個時辰……”謝安石沉吟，“時間不短。但既知難處，便可早做準備。禦寒衣物、攀援繩索、甚至提神藥物，皆需備齊。人選……韓重，你手下可有水性極佳、耐得嚴寒、心細膽大之人？”

韓重濃眉一挑，不假思索道：“有！我手下有個叫石頭的，北地邊軍出身，曾在冰河裡泡過一夜埋伏韃子哨探，後來因傷退役，流落金陵，被我收留。這小子水性好，骨頭硬，嘴巴嚴，是塊好材料！還有個叫侯三的，原是洞庭湖上的水匪，後來被官兵剿了，逃到江南，機靈得像水裡的泥鰍，最擅潛行匿蹤。這兩人，可用！”

“好。”謝安石點頭，“此事交由你，暗中聯絡，務必穩妥。記住，只告知必要任務，不得洩露全盤計劃。”

“韓某明白！”韓重重重抱拳。

“內衛令牌與易容之事呢？”謝安石轉向顧昭。

顧昭臉上光彩更盛，從懷中又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撮顏色、質地各異的毛髮，一些瓶瓶罐罐，還有幾張薄如蟬翼、不知是何材質的面具雛形。“影七先生己將所需物料備齊大半。他手下有精於易容的高手，正在根據阿福和王老六描述的那幾個澄心齋管事太監的體貌特徵，趕製面具。至於令牌，”他拿起那塊“乙字柒號”腰牌，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紋路，“學生這幾日查閱了大量前朝內衛的零星記載，又讓阿福設法從茶館酒肆那些走南闖北的說書人、老鏢師口中，套問了些關於內衛的傳言。雖不盡詳實，但大致可推斷，內衛出京辦事，尤其是密差，有一套獨特的切口、手勢和驗看令牌的暗記。影七先生正在設法核實其中關鍵。即便不能全然掌握，但配合令牌，以及我們選派的機靈之人臨場應變，成功機率可增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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