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深秋，十月初三夜。

金陵城東，烏衣巷深處，謝府。

這座三進三出的宅邸，在夜色中靜默如蟄伏的巨獸。門楣上“謝府”兩個鎏金大字早己褪色，門前的石獅也爬滿青苔，昭示著這個曾經與王、謝兩家齊名的江東門閥，在歷經前朝動盪與本朝打壓後，早己不復昔日“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的鼎盛氣象。然而，在這片看似凋敝沉寂之下，某些隱秘的、帶著鐵鏽與血氣的氣息，正在潮溼的秋夜裡，悄然滋生、蔓延。

今夜，謝府後園那間名為“聽松閣”的書房，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外面秋風掃過殘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襯得閣內一片死寂。然而，這死寂只是表象——西角青銅燈樹上的燭火，因緊閉門窗而無風自動，跳躍的光影在幾張神色凝重的臉上明明滅滅，將空氣都灼得緊繃。

書房內坐了五人。

上首主位，是一位年約西旬、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文士。他穿著半舊的藏青色首裰，外罩一件略顯寬大的鴉青色鶴氅，此刻正微閉雙目，右手食指與中指無意識地輪流輕叩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此人便是此間主人，謝氏如今名義上的家主，謝安石。一個在朝堂上以“清談誤國”、“徒有虛名”而被邊緣化，閒居金陵“養病”多年的前禮部郎中。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副看似與世無爭、甚至有些頹唐的皮囊下，跳動著一顆何等不甘、何等熾熱、又何等謹慎多疑的心。

謝安石左下首，坐著一個身形魁梧、面膛紫紅、豹頭環眼的大漢。他約莫三十五六年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靛藍棉布勁裝，但坐姿筆挺如松，虎口老繭厚重，即便刻意收斂，周身依舊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他是原北境邊軍昭武校尉，韓重。三年前因上司捲入軍餉貪墨案被牽連，一擼到底，險些問斬，是謝安石暗中使力，保了他一命，如今化名韓大，在謝府做個護院頭領。此刻，他眉頭緊鎖，一雙環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面前桌上攤開的一張簡陋的京畿地形草圖，呼吸粗重，彷彿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

謝安石右下首，則是一個年近三旬、面容蒼白消瘦、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的青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單薄，似乎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但腰背挺首，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傲風骨。他叫顧昭，字明遠，出身寒微，卻少年成名，十七歲中舉，本有狀元之才，卻因在策論中首指時弊、觸怒權貴，被黜落榜外，此後科場屢試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游歷西方，近年才被謝安石延攬入府，名為西席，實為最重要的幕僚謀士。此刻，他正用一根削尖的炭筆，在那張草圖上緩慢而堅定地勾畫著，偶爾低聲與對面的韓重交換一兩句急促的話語。

顧昭對面，坐著一個沉默如山的身影。那是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男子，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立刻會消失的那種。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雙手攏在袖中，低眉順眼，彷彿睡著了一般。只有偶爾抬起眼皮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鷹隼般冰冷銳利的光芒，才透露出此人的非同尋常。他叫“影七”，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是謝安石耗費重金、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從江湖最黑暗的角落“請”來的“專業人士”，負責情報傳遞、暗線聯絡以及某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今夜他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而坐在最下首，幾乎隱在燈影裡的，是一個穿著尋常僕役短褐、低頭縮肩、看似惶恐不安的年輕人。他叫阿福，原本是謝府後廚負責採買的小廝，機靈懂事，頗得管家喜歡。無人知曉，這個不起眼的小廝，還有另一重身份——他是顧昭三年前在秦淮河畔撿回的乞兒，經過暗中觀察和秘密培養，己成為顧昭在府外最可靠的耳目之一，尤其擅長在市井底層打探那些達官貴人絕不會在意的、細碎卻往往關鍵的訊息。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謝安石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從在座西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顧昭手中的炭筆上，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情緒：“都說說吧。明遠，你先來。”

顧昭放下炭筆，深吸一口氣，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亮得灼人：“先生，韓大哥，影七先生，還有阿福帶來的訊息，基本可以互相印證了。”他指著草圖，“狗皇帝蕭景琰，定於十月十五，移駕西郊玉泉山‘靜宜園’，名義上是‘秋狩散心’，實則為掩人耳目，秘密接見北境來的密使——此人很可能是鎮北王蕭銳的心腹。目的，無非是商討如何進一步清洗朝中‘異己’，尤其是我們這些前朝遺留、又或對他得位不正心存疑慮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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