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二,雪霽,天色卻未放晴,依舊灰濛濛地壓著。
柳如煙沒死在詔獄裡。
閻三在肅王的嚴令和某種更深沉的、來自不可言說方向的壓力下,終於不情不願地讓一個年老耳背的獄醫,給她那些潰爛流膿的傷口,草草敷了層氣味刺鼻的黑藥膏。又灌了她幾碗不知道什麼成分、但喝下去後高燒確實退下去一些的苦藥湯。她像一塊被撕碎後又胡亂縫合起來的破布,勉強維持著一口氣,沒在詔獄最骯髒的角落裡爛掉。
但她也未能等到肅王再次帶來希望,或是皇帝開恩重審的旨意。
臘月廿三,小年。清晨,一隊內務府的太監,在兩名御前侍衛的“護送”下,來到了詔獄丙字七號囚室。沒有聖旨,只有內務府總管太監錢德海手中,一份蓋著皇帝私印和內務府大印的文書。
文書內容很簡短:“罪婦柳氏,身犯巫蠱、謀逆、穢亂等十惡不赦之重罪,本應立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念其曾誕育皇子,暫免一死。著褫奪一切封號,廢為庶人,即日移入長門宮永巷最深處‘思過居’,非死不得出。一應用度,按最低等粗使宮人例。欽此。”
廢為庶人,打入冷宮最深處,非死不得出。用度按最低等粗使宮人。
沒有審結,沒有定罪,卻用了“十惡不赦”這樣的詞,定了“永不得出”的結局。這比一紙賜死的詔書,更殘忍,更絕望。它意味著皇帝放棄了查明“真相”,在太后和前朝的壓力下,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將她這個人,連同她可能帶來的所有麻煩和爭議,一起埋進冷宮最深的墳墓裡,任由她在貧病、孤寂和世人的唾棄中,慢慢腐爛,首至被徹底遺忘。
沒有人為她辯解,也沒有人再來聽她喊冤。肅王或許還在查,但皇帝顯然不打算,或者不敢,再等了。
柳如煙被兩個粗壯的婆子從稻草堆裡拖出來,像拖一條死狗。她們給她套上了一身灰撲撲、打著補丁、不知是從哪個己故宮人身上扒下來的舊棉衣,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汗臭。頭髮被胡亂挽成一個髻,用一根粗糙的木簪別住。臉上、手上的血汙被用一塊髒布胡亂抹了抹,露出底下青白浮腫、佈滿新舊傷痕的皮膚。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高燒退後,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詔獄的折磨沒有讓她屈服,但這紙將她永久放逐、斷絕所有希望的“恩旨”,卻像最後一塊巨石,壓垮了她心裡那點微弱的、名為“可能”的火苗。
原來,在絕對的皇權和政治權衡面前,所謂的“證據”、“線索”、“冤屈”,都輕如鴻毛。皇帝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真相”,而是後宮的“平靜”,朝局的“穩定”,和他自己“不被非議”的聖名。而她柳如煙,恰好是那個破壞“平靜”、引發“非議”的禍源,所以必須被抹去,用這種最不“傷及天和”、最“體現皇恩浩蕩”的方式。
也好。長門宮就長門宮吧。至少,比詔獄乾淨些,也比立刻死去,能讓她多苟延殘喘幾日,多知道一點……瑞兒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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