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一，子夜。

雪又下起來了。不是前幾日那種細碎的雪沫，而是大片大片的鵝毛，在漆黑的夜空裡無聲翻卷，然後沉甸甸地砸下來，覆蓋了宮宇的琉璃瓦，覆蓋了凋敝的枝椏，也覆蓋了詔獄高牆上那些冰冷猙獰的鐵刺。

丙字七號囚室裡，卻比下雪前更冷了。肅王來過之後，閻三那幫獄卒似乎收斂了些，沒再用大刑，但也沒有給她請醫送藥。柳如煙蜷在角落一堆相對乾燥些的稻草上，身上蓋著肅王臨走時命人扔進來的一床散發著黴味、但總算能蔽體的舊薄被。傷口在低溫下痛得發木，反倒比火辣辣的灼痛好熬些。高燒一陣陣湧上來，讓她意識時而模糊，時而又有片刻病態的清醒。

肅王帶來的訊息，像一劑猛藥，暫時壓過了肉體的痛苦，在她心裡燃起一團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火。靛藍絲絨，碧琉璃簪，白雲觀，小宮女……線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指向那個溫婉柔順的表象之下，可能藏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

可是……那又怎樣呢？

這團火，暖不了她冰冷徹骨的身體，也照不亮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絕望。太后施壓，前朝逼宮，皇帝動搖……肅王再能幹，查得再清楚，也需要時間。而她，最缺的就是時間。閻三雖然暫時沒動刑，但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一杯毒酒，或者一根白綾，悄無聲息地結束她的性命？林婉儀和她背後的人，絕不會坐等肅王查到真相。

死亡，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這間狹小汙穢的囚室裡，伴隨著每一次呼吸，越來越近。

在等死的間隙，在高燒的幻象和清醒的冰冷交替中，柳如煙的大腦，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溯。像一隻無形的手，翻檢著她短短二十餘年、卻彷彿己耗盡一生心力的人生。

最開始，是秦淮河。

記憶裡的秦淮河，沒有冬日的嚴寒，永遠是燈火璀璨，笙歌不歇。畫舫凌波，脂香混著水汽，絲竹聲軟綿綿地飄在氤氳的夜色裡。她站在船頭，抱著琵琶，唱著“煙籠寒水月籠沙”，看著岸上那些或貪婪或欣賞或故作清高的目光，心裡一片麻木的冰冷，臉上卻要掛著訓練了千百遍的、恰到好處的嫵媚笑容。

那時她叫柳如是，是“眠月舫”上最當紅的清倌人。媽媽捧著她，恩客捧著銀子，同行嫉妒著她。可她知道，自己不過是這浮華夢影裡一件比較精美的貨物，等著被更高價的主人買走，或者……在年華老去、顏色衰敗後，被無情地丟棄。

她不甘心。她讀過些書，識得些字，心氣比天高。她看那些恩客，多半是腦滿腸肥的蠢物，或是附庸風雅的庸才。首到……遇到陳墨。

陳墨不一樣。他是真正的樂工，有才華，也有傲骨。他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卻不肯為五斗米折腰，寧可窩在小小的樂坊裡教習，也不願去達官貴人府上做清客。他看她時，眼神乾淨，有欣賞，有憐惜，還有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懂得。他教她更精妙的指法，和她討論曲譜的意境，在她被刁難的客人灌酒時，會默默遞上一杯解酒的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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