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午時剛過，天色卻昏沉得如同傍晚。連下了幾日的雪終於停了，鉛灰色的雲層卻依舊厚重地壓著宮簷，讓人透不過氣。

乾清宮西暖閣裡，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沉靜而霸道的氣息。蕭景琰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卷攤開的《資治通鑑》，目光卻落在書架縫隙間一點微不可察的灰塵上，久久沒有移動。

御案上，那份由肅王、周廷玉、馮敏三人聯署、墨跡未乾的急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明黃色的錦緞桌圍上，也燙在他的心頭。

“……經連夜詳查，教坊司前管事胡德海，確係他殺。死前曾遭鈍器擊打面部，頸部有麻繩緊勒痕跡，後被人拋入荷花塘溺斃。其住處搜出紋銀五十兩，來路不明。其貼身衣物內襯，發現少許暗紅色粉末，疑似硃砂，但質地不純，混有金粉。另，其指甲縫中，除塘泥水草外，有極少量靛藍色絲絨纖維，與宮中常見衣料不符……”

“……內務府浣衣局管事劉三，二次審訊，堅稱密信確係在漿洗房竹筐旁撿到。然提及當時細節，前後略有矛盾。經查，劉三有一侄女，在……鍾粹宮擔任三等灑掃宮女。劉三承認，其侄女曾於臘月初七，也就是密信‘出現’前一日，私下找過他，言及鍾粹宮林婉儀仁厚，賞賜豐厚，並詢問浣衣局近日可有特別之事……”

“……據御膳房一名負責夜宵的雜役回憶，臘月十七戌時前後，確見一身材瘦小、走路微跛之人，在御膳房後巷徘徊，形跡可疑。因天黑未能看清面目，只隱約覺得那人似乎穿著深色斗篷，但非太監服飾……”

“……翊坤宮宮女春杏，受刑過重，高燒不退，昏迷中偶有囈語，反覆提及‘跛子’、‘亮光’、‘帕子不是娘娘的’等詞，但語不成句，難以為憑……”

“……綜合現有線索，陳墨、胡德海兩樁命案，手法相近，皆有滅口及偽造現場之嫌。胡德海衣物內之硃砂金粉，頗類道觀符箁用物；其指甲絲絨，或為重要物證。此案疑點甚多，恐非貴妃柳氏一人所能為。然柳氏涉案之嫌，仍未洗脫。尤其那封密信，雖來源存疑，但其筆跡與柳氏日常書寫確有相似之處，難以徹底排除其偽造之可能……”

“臣等惶恐，皇上所限三日之期將至，然案情盤根錯節，真兇藏匿極深，懇請皇上寬限時日，容臣等繼續詳查，務求水落石出，不枉不縱。”

肅王的筆跡，一如既往的沉穩剛勁，陳述案情條分縷析，不偏不倚。可字裡行間透出的資訊，卻讓蕭景琰心頭一陣陣發冷。

硃砂金粉？道觀符箁？靛藍絲絨？鍾粹宮宮女的叔叔？跛腳的神秘人？

這些零碎的線索，像散落一地的珠子，隱隱約約指向某個方向，卻又被重重迷霧籠罩，看不真切。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晰——柳如煙背後，或者說，這整個事件的背後，藏著一隻，甚至很多隻看不見的手。他們在殺人，在滅口，在偽造證據，在攪動風雲。

柳如煙……她到底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是無辜被捲入的棋子，是與人合謀的幫兇，還是……這一切血腥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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