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子時剛過。

雪停了，月亮從厚重的雲層後掙扎出來，將清冷蒼白的光輝灑在紫禁城覆雪的殿脊和結了薄冰的太液池上。萬籟俱寂，只有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在空曠的宮巷裡迴盪，帶著一種不祥的悠長。

宗人府的臨時刑房裡，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血腥、黴味和焦躁的陰冷氣息。春杏被綁在刑架上，頭髮散亂，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出血，身上那件單薄的宮女襖子早己被鞭子抽得破爛，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傷痕。有些傷口結了深色的痂，有些還在滲著暗紅的血水。

她己經記不清被拷問了多少輪，也記不清昏死過去多少次。每次被冷水潑醒，眼前晃動的，不是肅親王蕭鎮那張沉肅的臉，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那雙冰冷銳利、彷彿能剜出人心肝的眼睛，又或者是大理寺卿馮敏那緊鎖的眉頭和略帶不忍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問題翻來覆去就是那些：那封“密信”是不是娘娘寫的？是不是你傳遞的？娘娘和陳墨到底有沒有私通？臘月十五子夜，娘娘有沒有去景祺閣？陳墨是不是娘娘殺的？或者，是不是你奉娘娘之命殺的？

她咬著牙，翻來覆去也只有那幾句話：“奴婢不知……信不是娘娘寫的……娘娘沒有私通……娘娘那晚沒出翊坤宮……陳墨不是娘娘殺的……奴婢冤枉……娘娘冤枉……”

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尖利哭喊，到後來的嘶啞哀求，再到如今的氣若游絲，只剩機械的重複。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浮沉，唯有一個念頭死死撐著：不能認，認了娘娘就真的完了，西皇子就真的完了。

“砰！”周廷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筆墨紙硯都跳了跳，他指著春杏，厲聲道：“冥頑不靈！證據確鑿，你還敢嘴硬！那封密信，筆跡經多位書吏比對，雖刻意掩飾，但起筆收鋒的習慣，與柳氏批閱宮務條陳時的筆跡多處暗合！這豈是巧合？分明就是柳氏所寫，交由你傳遞出去，結果不慎遺落！你還敢狡辯！”

春杏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執拗：“筆跡……可以仿……周大人……為何不去查……誰仿的……誰把信……放到浣衣局……誰讓劉三……恰好撿到……”

“放肆！”周廷玉大怒，“死到臨頭，還敢攀誣他人！看來不用重刑，你是不會招了！來人——”

“周大人，且慢。”一首沉默旁聽的肅王蕭鎮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站起身，走到春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她瀕死的軀殼，看到背後的真相。“春杏，本王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咬死不認，是忠心護主，還是……真的不知情？若你此刻招供，說出實情，或許還能留得一命。若再堅持，大刑之下，你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也救不了你的主子。孰輕孰重，你想清楚。”

春杏看著肅王，這個以剛正聞名卻也並非全然冷酷的皇叔，眼中淚水混著血水滾落，她扯了扯乾裂的嘴唇，想笑，卻比哭還難看：“王爺……奴婢的命……是娘娘給的……奴婢……不怕死……只怕……娘娘和小主子……蒙冤……王爺……求您……明察……那封信……真的……有問題……陳墨……他怎麼會……突然回宮……又死在……景祺閣……娘娘……若有心害他……當年他出宮時……便可……為何要等到現在……惹人懷疑……”

這是幾日拷問下來，她第一次說出稍微成句、帶點邏輯的反問。不是喊冤，而是提出了疑點。肅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這些疑點，他何嘗沒有想過？陳墨出宮是皇帝親準，柳如煙若真想滅口，當時讓柳家動手，神不知鬼不覺，豈不更好？為何要等他出宮後又弄回宮裡，在自己剛掌權、最惹眼的時候殺人拋屍，還留下那麼明顯的“舊帕”證據？這不合常理。那封“密信”出現得也太巧，太像是被人“安排”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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