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夜，雪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翊坤宮東暖閣裡，燈燭點到第三更。柳如煙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幾張雪浪箋，紙上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墨跡深深。她己經寫了大半夜，寫了又撕，撕了又寫，腳邊的炭盆裡，堆了厚厚一層燒盡的紙灰。

這不是寫給皇帝的那份陳情書。那份事關生死、需字斟句酌的陳情書，她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反反覆覆推敲，首到今日傍晚才最後謄抄封好，讓春杏設法交給了一個在御茶房當值、與翊坤宮小太監有同鄉之誼的老太監，許以重金，求他務必尋機會遞到御前，至少……遞到肅親王蕭鎮手裡。

那份陳情書裡，她承認了與陳墨的舊情——只是“少不更事時一段無果塵緣”，極力淡化。然後筆鋒一轉，陳述陳墨出宮後，如何“心懷怨懟，受人蠱惑”，於約二十日前（正是御膳房宮女目擊那段時間）暗中遞信入宮，以“揭露舊情、損及皇子”相要挾，逼她相見。她“為保皇子清譽，不得己虛與委蛇”，假意應承在廢棄的景祺閣相見，實則想探明幕後主使。信中她暗示，陳墨手中握有“關乎宮闈安寧、涉及高位之人”的把柄，因此才遭人滅口，並嫁禍於她。她懇請皇上、肅親王明察，揪出真兇，還她與皇子清白。

通篇避重就輕，將“舊情”定義為年少無知時的過錯，將“相見”描繪成被迫無奈下的周旋，將陳墨之死歸咎於“幕後黑手”的滅口栽贓。雖然漏洞不少，但至少提供了一個不同於“貴妃因姦殺人”的敘事可能，為調查打開了另一條思路——追查“蠱惑陳墨”、“指使其要挾”、“最終滅口”的幕後之人。

這封信能否送到，送到后皇帝和肅王信不信，柳如煙沒有把握。但她必須賭這一把。

而現在她在寫的，是另一封信。一封更危險，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坐實”她陳情書中部分說法的“證據”。

這是一封“寫給陳墨”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用的是市井間流通最廣的毛邊紙，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煙墨，字跡刻意模仿了一種略顯生硬、與她平日筆跡不同的風格：

“墨兄臺鑑：前信所言之事，妹思之再三，惶恐難安。景祺閣地僻人稀，十五子夜，可晤一面。務請獨自前來，勿使人知。舊帕為憑，妹心可鑑。切切。知名不具。”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墨兄”、“舊帕為憑”、“景祺閣”、“十五子夜”——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鉤子，能將“陳墨要挾、柳氏被迫約見”的戲碼，勾勒出猙獰的輪廓。日期寫的是“十五”，正是陳墨可能的死亡時間前後，也與御膳房宮女目擊的“跛腳樂工”時間吻合。

這封信，是她計劃中的第二步險棋。她讓春杏想辦法，將這封信“遺落”在某個容易被發現、且能追溯到“陳墨”或“與陳墨有關之人”的地方。比如，教坊司樂工們混居的院落附近，或者……內務府那些與陳墨有過接觸的太監經手物品的角落裡。

如果這封信能被“恰好”發現，那麼就能“證明”陳墨死前確實與她有聯絡，且約在了景祺閣。這便能與她陳情書中“陳墨要挾、她被迫約見”的說法相互印證。雖然冒險，但能在“證據”層面，為她的說辭增加一絲可信度，也能引導調查方向——為什麼約見後陳墨就死了？是誰在景祺閣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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