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宮裡熬了臘八粥，各宮都分到了熱氣騰騰的一大鍋。按例，這日皇帝該在乾清宮賜宴宗室，皇后（或代掌鳳印者）則在後宮設宴，與妃嬪、公主、有誥命的宗親女眷們同樂。

這是柳如煙代掌鳳印、協理六宮後，第一次主持這樣的正式宴會。內務府和六局忙得腳不沾地，從宴席佈置、菜式安排、座位次序，到宮人排程、樂舞安排、賞賜規格，事無鉅細的條陳，堆滿了翊坤宮東暖閣的書案。

柳如煙穿著貴妃常服，外頭罩了件銀鼠皮坎肩，坐在書案後，一份份仔細批閱。她批得很慢，遇到不明白或存疑之處，便讓春杏去喚相關的管事來問。幾日下來，她眼下熬出了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被權力和責任同時淬鍊出的、清醒而銳利的光。

臘八宴設在慈寧宮後面的壽康殿，那是宮中最大的宴會場所之一。柳如煙提前一日親自去查看了佈置。殿內燈火通明，數十張紫檀木大案按品級擺放整齊，鋪著明黃桌帷。主位自然是空著的——那是皇帝的位置，雖然他今日並不會來女眷這邊。主位之下，左右各設三席，是給妃位以上的主位娘娘的。再往下，才是嬪、貴人、常在、答應，以及公主、郡主、宗親命婦的席位。

柳如煙的目光，在左側首位的案几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她的位置。原本，那個位置屬於皇后。如今，皇后在長門宮對著破屋冷灶，而她，柳如煙，將坐在那裡，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審視。

“娘娘，鍾粹宮林婉儀來了，在外頭求見。”春杏進來稟報。

柳如煙心頭微動，轉過身：“請她進來。”

林婉儀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裝扮，月白色繡折枝梅的夾襖，外罩淡青色比甲，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她手裡牽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小男孩，正是西皇子蕭瑞。孩子似乎又長大了些，小臉圓潤，被養得極好，看到柳如煙，好奇地眨了眨眼，卻不認生，也沒哭鬧。

“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林婉儀牽著瑞兒，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又輕聲對孩子說，“瑞兒，給母妃請安。”

瑞兒看看林婉儀，又看看柳如煙，含糊地學著：“安……”

柳如煙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酸又澀，幾乎喘不過氣。她的瑞兒，她的命根子，如今卻要跟著別的女人學叫“母妃”，而對她這個生母，只有陌生和好奇。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林妹妹快請起。外頭冷，怎麼把瑞兒也帶來了？”

“回娘娘，瑞兒今日精神好，臣妾想著明日臘八宴，怕他認生哭鬧，先帶他來給娘娘請個安，也讓他熟悉熟悉這裡。”林婉儀起身，語氣恭順，姿態無可挑剔，“娘娘代掌鳳印，操持宮務，還要為明日宴席費心，臣妾不敢多擾。只是想著瑞兒明日也要列席，他的座位、乳母、隨身物件，可有什麼特別要準備的，特來請示娘娘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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