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西十西年，九月初九，重陽。

宮裡的重陽宴，比中秋宴規矩鬆快些。不設大宴，只在御花園的漱玉軒擺了幾桌，皇帝與宗親近臣登高賞菊，妃嬪命婦們則在水榭聽戲品茶，中間隔著片不大不小的芙蓉池，既不全然混在一處，又能遙遙望見彼此衣香鬢影，聽見絲竹笑語。

柳如初坐在水榭東側靠窗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看見池對岸男賓席的一角。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宮裝，髮間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幾朵新鮮茉莉，素淨得不像寵冠後宮的宸貴妃，倒像是哪家性子恬淡的宗室女。

這般打扮，是刻意為之。

中秋夜宴那場風波過後，她在後宮的風頭一時無兩，卻也真正成了眾矢之的。皇后見了她，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其他妃嬪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彷彿她身上帶著瘟病。連太后宮裡，除了例行的賞賜和問詢皇子，也再無多餘的話。

柳如初知道，皇帝那句“誅九族”的狠話，鎮住了明面上的反對，卻把更多的恨意和算計壓到了暗處。她現在每走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等著她行差踏錯。

所以，她必須更謹慎，甚至要顯得比從前更“謙卑”、“識趣”。今日這身素淨打扮，便是做給那些人看的——看，我柳如初並非恃寵生嬌，我很知道自己的身份。

“娘娘，這菊花酪是御膳房新制的，用的是西山貢菊，您嚐嚐？”春杏端上一碟精緻的點心，小聲說道。

柳如初拈起一塊，卻沒吃，目光依然望著對岸。那裡，皇帝正與幾位老王爺、閣臣說話，神色輕鬆，不時發出笑聲。魏無闕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後半步，像個沒有表情的影子。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紫袍玉帶的朝臣，掠過錦衣華服的宗親，忽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定住了。

那裡是隨侍的樂師席。幾個穿著青色圓領官服、頭戴黑色幞頭的樂工，正在除錯琵琶、古琴。其中一人，抱著把略顯陳舊的紫檀木琵琶，背對著水榭，微微低頭，手指在弦上無意識地撥弄著，側臉的線條……

柳如初手裡的菊花酪，“啪”地掉在裙裾上，碎成幾塊。

“娘娘？”春杏嚇了一跳，連忙拿帕子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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