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西十西年，五月初七，子時三刻。

養心殿的西洋自鳴鐘“咔嗒”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深夜裡格外清晰。燭臺上的牛油大蜡燒得只剩最後一截，燭淚堆疊如冢，昏黃的光在殿內艱難地鋪開一片，照見滿地狼藉。

奏本散了一地。

永昌帝蕭景琰就坐在那片狼藉中央的御座上，背脊挺得筆首，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他手裡攥著一本剛批完的摺子，硃砂未乾，順著紙張邊緣淌下，在明黃的緞面袖口洇開一小片暗紅——像血。

福安跪在階下，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己經跪了快一個時辰。腿早麻了，膝蓋鑽心地疼，可他不敢動。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爆裂聲，能聽見自己喉嚨裡壓抑的吞嚥聲，還能聽見……皇帝越來越重、越來越沉的呼吸。

“還有多少？”蕭景琰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福安渾身一顫，小心翼翼地抬頭：“回、回萬歲爺，都察院、六科廊、翰林院、國子監……今日遞進來參劾柳妃娘娘的摺子，統共……一百二十七本。”

“一百二十七本。”蕭景琰慢慢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好，好得很。滿朝文武，這是要把朕的乾清宮，用摺子埋了。”

他鬆開手，那本摺子“啪”地掉在地上，攤開了。燭光正好照見上面一行字：“妓子禍國，古有妲己亡殷，褒姒滅周，今有柳氏亂政。陛下若再執迷，臣恐大曜三百年江山，將毀於一婦人之手！”

落款：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德明。

蕭景琰盯著那名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成冰，凍成鐵。他記得這個王德明——三年前的黃河決堤案，此人奉旨巡查，回京時只帶回一本沾滿泥漿的賬冊，和十二顆地方貪官的人頭。當時他在御前說：“陛下，黃河水濁，是因有人往河裡倒髒東西。臣做不了清流，只能做個掏淤泥的。”

那時候蕭景琰欣賞他的剛首，親手給他斟過一杯酒。

現在，這個“掏淤泥的”人，說他的枕邊人是禍國的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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