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權祭九闕/第十一章 紅顏非禍水自引(1)
權祭九闕_第十一章 紅顏非禍水自引(1)

承平二年,三月。那些摺子又來了。

不是從都察院來的,是從翰林院來的。幾個年輕的翰林官聯名上了一份摺子,說柳貴妃“以歌姬之身,竊據高位,迷惑聖聽,動搖國本”。摺子寫得很長,引經據典,從妲己說到褒姒,從褒姒說到楊貴妃,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意思——女人是禍水,歌姬出身的女人更是禍水,留不得。這份摺子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動靜。有人附和,有人反對,有人不說話。附和的人說,貴妃出身卑賤,確實不配為妃。反對的人說,貴妃生了皇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說話的人,兩頭都不想得罪。

永昌帝把摺子摔在地上。“放屁!”

這是他第三次說髒話。第一次是為柳如初,第二次是為柳如初,第三次還是為柳如初。福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永昌帝在養心殿裡走來走去,像一頭困獸。他走了很久,忽然停下來,看著地上的摺子。那些摺子散了一地,白的紙,黑的字,紅的大印。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好。你們要朕處置貴妃。朕偏不。”他走到御案前,拿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字:駁。不是留中不發,不是留中不報,是駁。駁回去,就是不接受,不認可,不留餘地。

翰林院那幾個人接到批迴來的摺子,臉色都變了。他們沒想到皇上會這麼不給面子。按慣例,臣子上摺子,就算皇上不高興,也會留中不發,拖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說。駁回來,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你們錯了,朕不聽。

但他們不死心。一個被駁了,再上一個。兩個被駁了,再上兩個。三個被駁了,再上三個。摺子越來越多,從翰林院蔓延到都察院,從都察院蔓延到六部。有人說柳貴妃是狐狸精,有人說她是災星,有人說她是亡國之兆。這些話,柳如初都聽見了。不是春蘭告訴她的,是她自己聽見的。

那天下午,她去御花園散步。走到假山後面的時候,聽見兩個宮女在說話。一個說,“聽說了嗎?翰林院那些大人又上摺子了,說要廢了貴妃。”另一個說,“廢了好。一個歌姬,憑什麼當貴妃?”第一個又說,“就是。聽說她在秦淮河的時候,一天接好幾個客。”兩個人都笑了。笑得很難聽。

柳如初站在假山後面,聽著那些話,一動不動。春蘭要衝出去,她拉住了她。搖了搖頭。不要出去。出去了,說什麼?說她們說的不對?她們說的對不對,她自己知道。但她不能解釋。解釋了,就是承認。承認了,就是死。她只能站在那裡,聽著,等她們走。

她們走了。柳如初從假山後面走出來,臉色蒼白,但眼睛還是亮的。春蘭看著她,心疼得不行。“娘娘,您別往心裡去。她們就是胡說八道。”

柳如初笑了。“她們不是胡說八道。她們說的是真的。”

春蘭愣住了。柳如初說,“我是在秦淮河待過。我是歌姬。我一天接好幾個客,不是接客,是唱曲。但在她們眼裡,唱曲和接客是一樣的。都是賣。賣藝和賣身,都是賣。”

她轉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春蘭跟在後面,不敢說話。她看著娘娘的背影,忽然覺得她變了。以前的娘娘,是那個坐在窗前彈琴的姑娘,是那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的姑娘。現在的娘娘,是貴妃了。貴妃不能哭,不能笑,不能生氣,不能高興。貴妃只能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罵。罵夠了,就走了。走了,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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