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九年，春。

運河之畔的小院，人去屋空。

院中那株老槐樹又發了新芽，嫩綠的葉片從枯褐色的枝幹間鑽出來，在晨風中輕輕顫動。可樹下那把竹椅空了，椅上坐過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一年。

沈懷遠在堂屋裡收拾行裝。他的包袱裡，是陸珩留下的全部遺物：一套《治略存稿》，三卷三寶手抄航路殘圖，幾冊零散的筆記，還有一封陸珩親筆寫下的呈文。呈文不長，字跡蒼老卻工整，請求朝廷將這幾捲圖冊收入內府，善加儲存。

沈懷遠將包袱裹好，又對著陸珩的靈位磕了三個頭。靈位很簡單，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先師陸公之位”，沒有任何官銜諡號。陸珩生前不許弟子張揚，死後也只求一抔黃土。墓前的無字碑上，還是沈懷遠悄悄刻下的那行小字——“此地有火，曾照遠路”。

“師父，弟子去了。”沈懷遠低聲說。

他揹著包袱出了院門，沿著運河往北走。春日融融，兩岸柳綠桃紅，漕河上帆檣往來如常。可越往北走，他越覺得心裡發涼。

到了京師，沈懷遠沒有門路，也沒有靠山。他只是一個國子監出身的窮書生，在通政司門外候了三日，才遞上呈文和書稿。

通政司的主事官員姓張，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坐在案後慢條斯理地翻看。他翻了幾頁《治略存稿》，又展開那捲航路殘圖掃了一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是……國師陸珩的遺稿？”張主事抬起頭，打量了沈懷遠一眼。

“正是先師手稿。先師臨終前囑託，懇請朝廷收入內府，以備後世查考。”

張主事將書稿合上，推到一邊。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冷不熱：“陸國師是前朝舊事了。當今聖朝，休兵罷遠，與民安息。你這書稿裡大談下西洋之利、北疆邊製得失，不合時宜。”

沈懷遠急了：“大人，這並非議論時政，是先師親歷之記錄。市舶賬冊、海道治安、諸國風土，皆是萬里遠航換來的見聞。若就此散佚，後世再想查考，便無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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