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茶館的門匾換過三次。第一塊是剛開業時葉塵自己刻的，木料是青陽宗廢墟上翻出來的舊梁木，字跡深淺不一，“混沌茶居”西個字的筆畫從起手到收筆逐漸變細。第二塊是段浪從人皇殿庫房裡翻出來的一塊上等靈木，請了萬界最好的匠人刻的，字面覆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膜，在日光下會泛出細密的靈紋。第三塊是阿七遊歷回來時帶的一塊極北寒木，樹齡超過萬年，木質比靈礦還硬，刻出來的字筆畫細如髮絲卻深嵌入木，表面不用覆任何光膜就能自己散發出一種沉靜的暖光。三塊門匾都擱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現在的門匾是第三塊。

金樹長得比屋頂還高。樹冠從後院撐開，越過茶館的屋頂，越過前院的矮牆，越過廣場拐角的矮灌木，把大半個廣場都罩在了枝葉下面。夏天遮陰，秋天落葉，冬天枝頭掛滿細密的淡金色光點。樹根從後院的石板縫隙中伸出去，延伸到前院的地基下面，延伸到廣場的石板路下面。偶爾有客人踩著石板路走過時會覺得腳底發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沒看出什麼異樣，繼續走了。後院的竹筐從五隻加到了十隻，每年秋天摘果子的時候葉塵要摘兩天才摘完。

藥塵的酒量依然沒輸過。金樹根旁邊那壺仙釀從一壺變成了三壺，段浪存酒的牆角架子從一隻罈子加到了西只，庫房裡專門闢出了一間酒窖用來擱藥塵從各處蒐羅來的酒。他的壺嘴擱在唇邊的時間越來越少，壺嘴從唇邊移開的時候嘟囔聲越來越多。他喝到醉的時候會靠在石凳上閉著眼嘟囔當年的事，從“老葉”到“封印”到“天道”到“這酒不如當年”，嘟囔完歪在靠背上打呼嚕。但第二天早上他又會從石凳上準時醒過來，壺嘴擱回唇邊，翻個白眼開始新一天的酒。

阿七成了名震一方的遊俠。他的舊布包上的金羽從九根攢到了十幾根，布包從一隻換成了兩隻，凡鐵劍從一柄換成了三柄——葉塵當年給他的那柄他還留著，掛在腰間，另外兩柄是遊歷途中自己打的。他每隔幾個月回一次茶館，每次回來時面龐曬得更深，肩背更寬，步子比上次更穩，但跨過門檻時還是會先朝櫃檯方向看一眼，看見葉塵站在櫃檯後面擦杯子時嘴角就咧開。他在茶館住幾天，幫師父頂班端茶，跟段浪拼酒，被蘇媚調笑兩句，然後揹著布包再次出門。

靈兒成了新的“無垢宗師”。她在東海之外的群島上建了一座無垢堂，收了幾十個弟子，小月是首席。她每年回一次茶館，每次回來時面龐比上次更瘦一些，眼窩更深一些，但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從深轉穩，站在那裡的姿態從當年的小姑娘變成了一種更沉更定的輪廓。她回來時葉塵會把後院那棵新種的金樹種出來的果子摘一籃給她——那棵樹是當年靈兒離家時葉塵種的，現在長到了和主金樹差不多高，枝葉間掛滿淡青金色的果實。靈兒坐在樹下吃果子，小月坐在她旁邊畫靈紋圖，和當年在後院的樣子一模一樣。

段浪穩坐人皇之位。他的常服換了幾套，從深藍到玄黑到暗金，袖口的山紋從一圈加到了三圈，腰間的玉帶上的人皇印從一枚加到了兩枚。他的短錘還是當年那柄，錘柄上纏著的布條換過無數次，錘面被磨得發亮。他隔天來蹭茶的習慣沒有變過，跨過門檻時步子的步幅沒有變過，坐下之後把短錘擱在桌角、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的姿勢沒有變過。唯一的區別是他抱怨政務的次數從每次變成了每次更多，但抱怨完之後撐桌站起來、扛起短錘、朝門口走兩步、側過半張臉說“哥我走了，後天再來”的節奏沒有變過。

蘇媚統御妖族諸部。她從廣場東側的宅子搬到了妖族領地的王帳裡，但每隔幾天還是會從王帳後門溜出來，沿著萬妖山脈和混沌城之間的暗流航道走到茶館後門口。她靠在門框上看一會兒葉塵擦劍、凌清雪切菜、藥塵抿酒，豎瞳眯一拍，嘴角牽一道淺弧，不說話。凌清雪切菜的時候偏頭看她一眼，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一線。蘇媚看夠了就轉身回王帳去，下一次再來的時候帶一包香料或者幾顆靈果。

而葉塵和凌清雪，始終坐在茶館櫃檯後面。

他每天寅時末起床，卸門板、掃臺階、泡茶、端盤子，從早忙到晚。她每天卯時初起床，翻賬本、算賬、收銀、鎖抽屜，從早坐到晚。他偶爾在擦杯子的時候偏頭看她一眼，她偶爾在翻賬本的時候偏頭看他一眼，兩人目光碰上時不說話，一個繼續擦杯子，一個繼續翻賬本。日子像流水一樣安靜淌過，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一年又一年。

某日午後，葉塵正站在櫃檯後面擦杯子。他把架子上的杯子拿下來一隻一隻擦，從第一排擦到第三排，從第三排擦回第一排。凌清雪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翻賬本，筆尖落在冊頁上寫當天第三十筆的結餘。他把擦完的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下一隻，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筆尖在冊頁上停了一拍，嘴角那道弧度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又收了回去。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杯沿上，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開口時聲音很平。

“清雪。咱們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凌清雪把筆從冊頁上抬起來擱回硯臺旁邊，翻了一頁賬本。她的右手搭在冊頁邊緣，左手擱在膝蓋上，偏頭看著他擦杯子的側臉。她的目光從他手上的杯子掃到他嘴角那道殘留的弧度上，又收回來落在冊頁上。她把翻過去的頁面撫平了一拍，嘴角那道弧度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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