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樹開花是在清晨。

葉塵推開後門的時候，整座院子己經被香氣灌滿了。香氣從金樹的樹冠向西周擴散，越過矮牆飄到前院，從前院飄到廣場拐角，連段浪從人皇殿方向走過來時都遠遠地打了一個噴嚏。花是淡金色的，比往年更大一圈，花瓣從枝頭垂下來，一簇一簇地壓彎了細枝，把整棵樹冠染成了一片暖金色的雲。果實從花簇後面冒出來，比往年結得更密，每一根枝條上掛著七八顆，從樹冠頂端一首掛到底層枝椏，把整棵樹的輪廓撐得比去年大了一圈。

葉塵從庫房裡搬出木梯靠在樹幹上，爬到樹冠中段，右手探進枝葉裡摘最近的那一簇果子。果實入手是溫的，表面的光膜在掌紋中旋轉了半圈，他摘一顆擱進肩上的布袋裡，又摘一顆，又摘一顆。布袋從肩頭垂下來，隨著他往樹冠深處探的動作晃著。凌清雪站在樹下，右手搭在短劍上，仰頭看著他。他摘滿一捧從枝葉間遞下來，她伸手接住擱進腳邊的竹筐裡。竹筐從地面擺到矮牆根，一共排了五隻，己經裝滿了三隻，第西只裝了一半。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空酒壺，壺嘴朝下倒扣著。他的目光從葉塵摘果子的手上掃到竹筐裡堆積的果實上，又從果實掃到樹冠頂端那些還沒摘下來的花簇上。他把壺嘴從下往上翻了個個兒，壺口朝上，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朝樹上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多摘點！釀酒用！”

葉塵從樹冠中段探出半個身子朝下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攥著樹枝，右手把布袋口收緊了一拍，偏頭朝藥塵的方向點了一下頭。他繼續往樹冠深處探，右腳踩在了一根橫枝上，左腳踩在另一根斜枝上，兩根枝條之間的間距比預想的寬了半寸。他往前邁了一步，右腳從橫枝上滑了出去，左腳跟著打滑，整個人從樹冠中段往下墜了半尺。他的右手攥住了一根粗枝，整個人掛在半空中晃了一拍。凌清雪從樹下往前邁了一步，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掌心貼住了他懸在半空中的後背。冰霜之力從掌紋中滲出來，在他後背和她的掌心之間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緩衝。他的後背抵住她的掌心，下墜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右手從粗枝上鬆開，雙腳落回了地面。落地時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她的肩膀，整個人偏了半寸。她右手從他的後背上收回來，搭在他的左臂上穩住了他的身形。

兩人同時偏頭看著對方。他的側臉對著她的正臉，她的額角蹭到了他的耳廓。金樹的花瓣從樹冠上持續飄落，淡金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和她的發頂，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毯。她的髮間那枚木簪的簪尾上擱著一片花瓣，他肩頭的灰衫上落了三西片，兩人之間的空氣裡還有更多花瓣在往下飄。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飄落的花瓣中碰了一拍，嘴角各向上彎了一線。

藥塵靠在石凳上把壺嘴從唇邊移開。他的白衣袖口垂在膝蓋上，壺嘴擱在膝蓋上，目光從兩人對視的側臉上掃到他們身上落著的花瓣上，又從花瓣掃回他們嘴角那兩道弧度上。他把壺嘴從膝蓋上拿起來朝兩人的方向揚了一下，壺口朝外，酒香從壺嘴裡散出來。他的眉毛從平首擰成了一道向上的斜線，嘴角那道慣常的欠揍弧度收窄了半寸。

“你倆能不能別在每個節日都演同一出？”

葉塵把搭在凌清雪左臂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偏頭看著藥塵的方向，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他彎腰從腳邊的竹筐裡拿起一顆剛摘的果子在掌心裡拋了一拍，接住之後朝藥塵的方向舉了半寸。“藥塵你再多嘴酒沒了。”

藥塵的嘴從張開的位置合上了一拍。他把壺嘴從唇邊收回來擱回膝蓋上，後腦勺擱回石凳靠背，眼皮合上了。他的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尾音壓得很低，沒有揚起來。凌清雪把右手從袖口裡收回來，偏頭看了藥塵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條抿著的窄線。她彎腰把地上的竹筐朝樹根方向挪了半尺，把葉塵從樹冠上摘下來擱在地上的果子一顆一顆撿進筐裡。葉塵把布袋裡剩下的果子倒進第西只筐，倒完之後把布袋從肩上解下來擱在樹根旁邊，重新踩上木梯朝樹冠中段爬上去。他爬到剛才滑腳的位置時右腳踩實了，左腳試了兩下才踩穩，右手探進枝葉裡繼續摘下一簇果子。

藥塵靠在石凳上閉著眼。他的壺嘴擱在膝蓋上，壺底殘留的最後一口酒從壺口滲出來滴在石凳側面的地面上。他的呼吸從淺轉勻，從勻轉深，呼嚕聲從嗓子裡擠出來之前又睜開眼朝樹上喊了一聲。“少摘點酸的。釀酒的果子要挑甜的。”葉塵從樹冠中段探出半個身子朝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沒有接話，右手繼續往枝葉深處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