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生日那天她自己忘了。

她寅時末起床，從石屋側門走進茶館前廳，右手搭在短劍上，經過櫃檯內側時習慣性地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賬本。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昨天的結餘寫好了，今天的日期還沒填。她把筆從硯臺旁邊拿起來正要落墨，忽然聽見後廚方向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響動——瓷碗磕在灶臺上的聲音，水濺出來的聲音，刀背敲在砧板上的悶響。她把筆擱回去，偏頭朝後廚門口看了一眼。

葉塵從後廚端著一隻碗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衫，袖口挽到肘彎，圍裙系在腰間，額角有一層薄汗，手指上沾著一點麵粉。他把碗擱在舊木桌上，碗裡盛著一碗麵——細白的麵條從湯裡浮起來，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邊煎得微焦，蛋黃半凝固著，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花。他把碗擱穩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偏頭看著凌清雪。

凌清雪站在櫃檯內側，右手還搭在抽屜的把手上。她的目光從碗裡的麵條掃到荷包蛋上，又從荷包蛋掃到葉塵沾著麵粉的手指上，最後落在他的面龐上。她看了半天，眉毛從平首擰成了一道向上的斜線，嘴角從抿著的窄線收窄了半寸。

“你做的？”

葉塵把圍裙從腰間解下來疊好擱在架邊上，把沾著麵粉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他偏頭看著她，眉毛動了一拍。“不然呢？藥塵做的你敢吃？”

藥塵從金樹下的石凳上冒出頭來。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空酒壺，壺嘴朝下倒扣著，聽見這句話時偏頭朝茶館方向看了一眼，翻了個白眼。他的聲音從後門口方向傳進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抗議勁。“我做的東西能吃！當年在玉佩裡給你煉的丹你哪顆沒吃？”

葉塵把藥塵的聲音當耳旁風，從舊木桌旁邊繞回櫃檯內側。他站在凌清雪身側半步的位置，偏頭看著桌上那碗麵，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凌清雪把右手從抽屜把手上收回來搭在櫃檯邊緣，低頭看著碗裡的麵條——湯色清亮，麵條粗細均勻，荷包蛋的邊緣煎出了一圈焦色的花邊，蔥花切得長短不一。她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夾了一筷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拍，嚥下去，把筷子擱回碗沿上。

“鹹了。”

葉塵站在她身側，目光從碗裡的湯麵掃到她嘴角那道收窄的窄線上，又從窄線掃回湯麵。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擱在櫃檯上，指節在臺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第一次做。”

凌清雪把筷子從碗沿上重新拿起來，夾了第二筷。這一筷比第一筷夾得少，送進嘴裡嚼得比第一筷慢，嚥下去之後她把筷子擱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從喉管滑下去，她的喉結動了一拍，碗沿擱回桌面上的時候比之前輕了一拍。她把碗裡剩下的麵條和荷包蛋全部吃完了——荷包蛋從中間劃開，蛋黃裹著麵條送進嘴裡，蛋邊焦脆的部分嚼得比別處慢。吃完之後她把空碗擱回桌面上，筷子擱在碗沿上架成了一道斜線，偏頭看著葉塵。

“下回少放鹽。”

葉塵把空碗從桌面上拿起來擱進托盤裡，把筷子收進後廚的筷筒裡。他走回來時經過她身側停了一拍，側過半張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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