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號那天,濱城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在窗臺上的時候像一小撮一小撮被篩過的白糖,在陽光下還沒積起來就開始化了。沈清韻坐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那些落到玻璃上就融成小水珠的雪花,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定。昨天從墓園回來之後她睡了很好的一覺,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是淺灰色的,空氣裡有一種被雪洗過的清冽。她把手指在窗玻璃上貼了一下,涼意透過指尖滲進來,不刺骨,只是清清涼涼地提醒她今天是新的一天。
顧言琛去了公司,出門前在玄關站了一下說“晚上回來吃”,她應了一聲“好”,他拉開門走了。她坐在窗臺上想了很久昨天的事。他站在墓碑旁邊的時候,風把他外套的下襬吹起來又放下。他說的那句“你今年彈給他聽”——她昨天晚上在睡前反覆想過那句話。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視線在墓碑上,像一個在幫別人整理舊物的人,把她和沈逾白之間那個未完成的音符輕輕拿起來遞還到她手上。他把“替身”和“自己”分開了。他在沈逾白麵前不競爭,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個不需要被比較的人。
她把手從窗玻璃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昨天在墓園門口拈掉他肩上那根松針的手指。那一刻的動作快到她幾乎不需要思考。她做了,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這種“不需要思考”讓她心裡某一塊地方輕輕地塌了一下,不是塌陷,是像一個本來堆得很高很緊的雪堆被陽光照久了之後邊緣開始微微軟了下去,有了弧度。她在那個弧度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從窗臺上下來走到鋼琴前面。
她掀開琴蓋,手指放在琴鍵上,沒有立刻按下去。她坐了幾秒,然後開始彈。不是她自己的曲子。是一首很簡單的、她小時候學過的小奏鳴曲,旋律平緩而清晰。她彈到中段的時候心裡浮起了一句話——“他跟我像,但他是他。”這句話昨天在墓園門口她沒說出來。但現在她坐在鋼琴前面彈一首不會讓任何人聯想到沈逾白的曲子,把它彈完了最後那個尾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盤旋了幾下才消散。她把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在琴蓋上輕輕搭著。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我差一點就動心了。差一點。就一點。”她說完之後在琴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琴蓋合上了。那“一點”她已經感覺到了,但她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它。她只知道它真實地存在。一個計劃外的、在她自己畫的邊界內側多出來的一小片領地。
她走進臥室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最新那一頁,寫了幾行字:“一月十二號。下雪了。今天的雪沒有積起來,落到地上就化了。我剛才彈了一首小奏鳴曲。不是他教我的那首,是小時候自己學的。彈完我說了一句話——“差一點就動心了。”我在“一點”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這道橫線是我寫給自己看的。不是判決,是記錄。”
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角是彎的。那個弧度很小,不像高興,更像一個人終於承認了一件事之後肩膀鬆下來的鬆弛。她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碎的白色粉末在灰藍色的天幕裡緩緩旋轉著落下來。她看著那些雪落進江水裡瞬間就融化了,像一個人的心意落進另一個人的心裡,還沒被看清就已經變成了水。
晚上顧言琛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盒草莓。他進門的時候外套肩頭落了一層細白的雪粉,他把草莓放在餐桌上說“路過水果店看到挺新鮮的就買了”。她走過去開啟盒子看了一眼,草莓紅潤飽滿,表面還帶著細小的水珠,每一個的個頭都差不多大,像被人挑過了。“你挑的?”
“嗯。老闆娘讓我自己挑的。我挑的時候想著你喜歡吃的那種大小。”
沈清韻低頭看著盒子裡那些草莓。她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外套肩頭的雪已經在暖氣的烘烤下化成了細小的水痕。他沒有擦。他脫了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然後轉頭看她:“草莓洗了吃?”
“好。”
她洗草莓的時候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她洗得很仔細,每一顆都在水流下面轉過兩三圈,連著蒂的地方被她的指腹輕輕搓過。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話:“你以後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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