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韻蹲在那裡大約五分鐘,然後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因為蹲太久了膝蓋發軟,晃了一下。他沒有去扶她——他看出她想自己站穩。她站穩之後又看了墓碑一眼,然後她轉過身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溼。她看著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他,在晨光裡微微吸了一下鼻子,說了一句:“他走的時候我十五歲。”
他說:“嗯。”他站在原地,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他站在她旁邊了——不是身後,是旁邊,和她並排面對那麵灰色的墓碑。他沒有碰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和她一起看著墓碑上那三個字。晨光從雲層後面照下來落在墓碑的白玫瑰上,把花瓣邊緣照成了半透明的淺金色。風從坡上吹下來吹動了他外套的下襬和她大衣的衣角,兩片布料在風裡碰了一下又分開。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沈逾白。”
“嗯。”
“他喜歡你。”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在墓碑上,側臉的輪廓被晨光切成明暗兩半。他說:“他喜歡你。你每年都來,帶白玫瑰,蹲在這裡很久,站起來的時候會晃。他走的時候你一定很難過。你十五歲。”
沈清韻站在晨光裡,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掃過她的嘴角。她沒有用拇指把它別回去。她說:“他是沈家的遠房表親。父母出車禍走了之後被接到沈家住了三年。那三年我每次放學回家推開老宅的門,他都坐在客廳裡彈鋼琴。”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他是唯一一個在沈家不對我用敬語的人。他叫我“清韻”。不帶姓。”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不是說不下去了,只是覺得到這裡就夠了。她在風裡站了一會兒,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她在豎起的領子後面看著墓碑上白玫瑰的花瓣邊緣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圈透明金邊。他說:“他教你彈鋼琴?”
“嗯。”
“那你彈的那首《十七歲》——”
“是他走的那年寫的。”她說,“寫完那天他在醫院裡。我沒來得及給他聽。”她的聲音在風裡很穩,像一面被風吹了很久但始終沒有倒的旗。
顧言琛站在她旁邊,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伸出去。他說:“你今年彈給他聽。”
沈清韻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晨光裡,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像一個在遞工具的人。她低頭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碰裡面的東西——小小的,硬硬的。那條銀色手鍊。她出門前從床頭櫃上拿的,放在口袋裡一整天了。她碰了一下那個小盒子稜角,然後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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