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他說。他說完這個字之後又加了一句,“你管我做那麼多事——換我管你吃飯,公平。”
她端著粥碗的手輕輕收了一下,沒有再反駁。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他看了一眼那隻空碗,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明天還帶。”
接下來的四天他每天下班都帶一罐粥回來,有時候是鱈魚,有時候是雞絲,有時候是南瓜小米的。他進門的時候會把紙袋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面的茶几上,然後去換衣服洗手。她每天都會喝完,把空碗放在水槽裡等他回來洗。但他發現她白天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好像吃得還是不多——冰箱裡他早上備好的麵包和水果到了晚上還原封不動地放著。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他只是把粥帶得更準時了。
一月八號晚上她在沙發上靠著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他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微微皺著的。不是那種痛苦的皺,是一種在想著什麼還沒想通的事情的時候不自覺留下的印記。她的嘴唇微微幹著,呼吸很淺,她的臉在他眼睛裡看起來比平時小。他在她睡著之後輕輕把她手裡的書抽出來放在茶几上,把毯子從沙發另一頭拿起來蓋在她身上。蓋毯子的時候她動了一下,但沒有醒。她的手指在睡夢中微微蜷著,像一個在夢裡也在握什麼東西的人。
他坐在她旁邊看了她很久。他不知道她最近在想什麼。她最近回訊息慢了一點點,偶爾出神多了一點點,吃飯少了一點點。所有的“一點點”加在一起像一臺本來走得很準的鐘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後慢了那麼幾秒,每一秒本身都不明顯,但幾天累積起來就比標準時間慢了一整圈。
她在一月九號那天主動提起了那個她之前說過的地方。“下週——”她坐在餐桌邊吃著他帶回來的粥,那碗粥快要見底了,她用勺子攪著碗底最後一點米粒,“下週我要去一趟墓園。”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幾號?”
“十一號。”
“我陪你去。”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窗外陰了一整天的天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條縫,一道冷白色的日光從雲縫裡斜切進來照在地板上。她在那一小片光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她說“好”的時候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之前最後那一秒的猶豫。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兩個人隔著那碗已經快要見底的粥看著對方,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雲重新合上了,把那道裂縫堵了回去。但她說“好”的那一瞬間已經被兩個人同時記住了,像一個很小的、不需要證人的約定。
那天晚上她回到臥室之後翻開筆記本,翻到那一頁被劃掉的第二行。鉛筆線的痕跡還在,但她沒有再劃一遍。她把筆記本攤平放在桌面上,坐在桌前看著那行被劃掉的日期,看了大約三分鐘,然後用鉛筆在旁邊輕輕寫了一行小字:“我答應讓他陪我去。”然後她在後面打了一個問號——很小的、用鉛筆尖輕輕點出來的問號。那個問號的意思是:我該不該讓他去。我準備好了嗎。他看到那個墓碑的時候會想什麼。我不知道。但“不知道”本身,可能就是一個“我知道了”的開始。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
那晚她躺下之後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枕頭上方一點點的位置,她把臉湊近那一小片月光,讓涼意貼著她的顴骨。在那個微涼的觸感裡她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沈逾白。下週我帶一個人去看你。”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他側臉很像你。但他跟你不一樣。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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