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臘月的寒風裹挾著幹冽的氣息，掠過院中那株虯枝蒼勁的老櫻桃樹，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簷下冰稜晶瑩，窗欞雕花間透出暖黃的燈火，將冬日的蕭瑟隔絕在外。

屋內暖爐融融，萬年縣尉蘇無名難得休沐，正被一雙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纏著。玄琮和悅櫻這對剛滿兩週歲的雙胞胎，正是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年紀，此刻像兩隻活潑的小雀，圍著他們的阿爹蹦跳。悅櫻小臉兒紅撲撲的，扯著蘇無名的袍角，奶聲奶氣地央求：“阿爹，泥人！要泥人！坊口新賣的，好看！”

蘇無名被女兒晃得心軟，捋了捋頜下短鬚，想起西年前西行至拾陽時見過的精巧木偶，胸中頓生豪氣。他俯身將悅櫻抱起，另一隻手牽住好奇張望的玄琮，朗聲道：“琮兒，櫻櫻，區區泥人，何須坊市去買？阿爹親手給你們捏一個，保管比那坊口的更精巧！”

“哦？蘇郎何時又添了這捏泥人的本事？” 雕花窗欞被推開半扇，櫻桃倚在窗邊，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她剛哄睡了鬧覺的小兒片刻，此刻容色慵懶，更添幾分柔美，“莫要誇下海口，回頭把自個兒和兩個小泥猴捏到一處，我可要笑話你一年。”

蘇無名聞言，老臉微熱，卻挺首了腰板，一本正經道：“娘子此言差矣！為夫師從狄公，學究天人，區區泥塑之道，觸類旁通耳！今日定叫你刮目相看。” 說罷，他放下悅櫻，一手牽一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院中櫻桃樹下。

櫻桃倚窗輕笑，看著那父子三人蹲在樹下，蘇無名煞有介事地用簸箕鏟來凍得半硬的泥土，又指揮著兩個小娃娃去舀些溫水來和泥。玄琮和悅櫻興奮得小臉放光，跌跌撞撞地執行著“軍令”，小小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生動。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那泥土在蘇無名手中，全然不似案牘上的卷宗那般馴服。他本想捏個威風的小老虎，可泥團在他指間揉搓，左捏右按，非但沒顯出虎威，反倒越來越圓，漸漸有了個龜殼的雛形。玄琮和悅櫻在一旁幫忙，小手沾滿泥巴，也努力地往那泥團上糊，結果更是雪上加霜，一個圓滾滾、憨態可掬的“小烏龜”在三人合力下誕生了。

“噗嗤——” 櫻桃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推開房門，走到近前，蹲下身，指著那泥團道：“蘇郎，這便是你讓為妻刮目相看的‘精巧’泥人？這……莫不是照著咱們家甜雪捏的？” 話音未落，那隻名叫“甜雪”的小花貓彷彿聽到了召喚，輕盈地跳上院牆，歪著頭，好奇地“喵”了一聲，看著樹下那幾個泥乎乎的人。

悅櫻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維護阿爹：“阿孃，是甜雪！像！” 玄琮也用力點頭，指著泥烏龜：“貓！貓！”

蘇無名看著自己“傑作”和牆頭那隻優雅的貓，再看看娘子忍俊不禁的臉，終於認命般嘆了口氣，垂死掙扎道：“咳，此乃……此乃返璞歸真，大巧若拙之態也。”

櫻桃搖搖頭，眼中笑意更盛。她也不多言，挽起袖子，露出練武之人特有的利落腕骨。她伸手從泥盆裡取出一團溼潤的泥，指尖翻飛，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捏、壓、塑、挑，幾個呼吸間，一個同樣圓潤、但線條分明、姿態生動，甚至帶著點昂首挺胸意味的小烏龜便出現在她掌心，比蘇無名那個更顯精神。

悅櫻眼睛一亮，拍著小手：“阿孃厲害！” 她想起什麼，邁開小短腿跑到牆角，踮著腳折下一枝在寒風中傲然綻放的紅梅，小心翼翼地插在那隻“小烏龜”的背上。

紅梅映著泥色，別有一番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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