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攜著一身桂花糖的甜香和孩子們的笑鬧聲歸家。安頓好兩個在糖衣炮彈下格外乖巧、很快沉入夢鄉的小傢伙,又給甜雪添了食水,櫻桃才略感疲憊地回到正房。
一進屋,卻見蘇無名並未如往常般看書或思索案情,而是對著一面不甚光亮的黃銅鏡,眉頭微蹙,側著臉,手指反覆地在下頜處摩挲,神情是少見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凝重?
櫻桃以為他又在琢磨哪樁舊案裡留下的細微疤痕可能與什麼線索有關——畢竟他這職業病深入骨髓。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攬住他精瘦的腰身,下巴親暱地擱在他肩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畔,帶著一絲慵懶問道:“蘇郎,這是又尋著什麼陳年舊案的線索了?對著鏡子,莫不是發現了與疑犯相似的面相特徵?”
蘇無名從銅鏡略顯模糊的影像中看了她一眼,眼神竟有些閃爍,帶著點罕見的忸怩。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聲音悶悶的:“夫人…你覺不覺得…為夫這相貌…”他又用力摸了摸自己的下頜,“雖然…嗯,自然是比不上盧凌風那廝(自盧凌風與裴喜君成親後,蘇無名偶爾會以此調侃)…但…但怎麼瞧著,不大像個好人了?”
櫻桃一怔,隨即想起白天在東市買畫本子時那樁趣事。當時,玄琮指著一本畫工粗糙的志怪故事裡,一個被畫得獐頭鼠目、形容猥瑣的盜匪畫像,興奮地大聲喊:“阿爹!像阿爹!”蘇無名當時臉就黑了,那“盜匪”畫像還特意畫了個尖下巴。她當時忍著笑把玄琮抱開,沒曾想這小心眼的縣尉大人竟把這童言無忌當真了,耿耿於懷到現在!
櫻桃努力壓住不斷上湧的笑意,故意板起臉,湊近鏡子,對著蘇無名的臉左看右看,煞有介事地沉吟道:“嗯…蘇郎這麼一說…”她拖長了音調,看著鏡中蘇無名明顯緊張的側臉,點了點頭,“是有點…不大像好人。”
蘇無名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被霜打蔫的茄子,眼神都黯淡了幾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難以置信,彷彿在無聲控訴:連你也這麼說?!
櫻桃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頭,“嗤嗤”地笑了起來,肩膀不住抖動。笑夠了,她才抬起頭,湊到他另一邊耳朵,溫熱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用氣聲、無比清晰地、帶著最親暱的安撫說道:“傻子!是不大像好人…像我家夫君!我看順眼了的夫君!旁人覺得像賊像匪像什麼混賬東西,關我什麼事?在我眼裡,”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就是這長安城、這萬年縣,最好看的蘇無名。”
蘇無名渾身一震。鏡中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像是被投入火種的乾柴,“唰”地一下亮了起來,所有的失落和疑慮瞬間被灼熱的光彩取代。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揚,卻又強行壓下,習慣性地嘴硬道:“夫人…為夫只是…只是隨口一問!並非在意這等、這等膚淺的容貌之事!”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不在乎。
“哦~是麼?”櫻桃拖長了調子,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像只成功逗弄了獵物的小狐狸。她故意從他懷中抽身,嫋嫋婷婷地走到床榻邊,往上一躺,姿態慵懶隨意,帶著點漫不經心,“是是是,我們的蘇縣尉胸懷磊落,最是不在意容貌了!那正好,”她側過身,單手支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明日我得了空,就去成衣鋪子,給你裁兩身鮮亮些的新袍子。絳紫?還是寶藍?我看西市新來的粟特商人那料子就不錯。你呀,可不許推辭,就當是…獎勵你今日陪孩子們買糖的辛苦?”
蘇無名站在原地,看著她躺在榻上,青絲鋪散,眉眼含笑的模樣,心頭一片溫軟。他慢慢地走過去,在她身側和衣躺下,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動作細緻又專注。就在櫻桃以為他要繼續嘴硬反駁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流淌出來的涓涓細流,帶著暖意:
“不必裁新衣。”
他頓了頓,側過頭,在昏暗中,他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櫻桃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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