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雪後初霽。

黃府的青瓦上積著寸許厚的雪，簷下冰凌晶瑩剔透。張逸踏進院門時，黃立德正在掃雪——不是做樣子，是真掃，一帚一帚，將青石小徑上的積雪掃到兩側。

“先生，讓學生來。”張逸上前接過掃帚。

黃立德也不推辭，退到廊下，看著張逸掃雪。年輕人動作利落，力道均勻，很快清出一條幹淨的小路。

“掃雪如治學，”黃立德忽然開口，“要耐心，要細緻，不能留死角。你看這牆角、這石縫，雪最容易積存，也最難清理。但若不清理，太陽一曬，雪化成水，滲進石縫，冬天一凍，石頭就裂了。”

張逸首起身，明白黃立德話中有話：“先生是說，治國如掃雪，要清理角落裡的積弊？”

“治國我不敢妄言，”黃立德搖頭，“但做人做事，是這個道理。有些問題看似細小，藏在角落，平時不顯，但日積月累，終成禍患。你現在北上，看似是去清理宣大的‘積雪’，但你要想清楚——你要清理的是哪裡的雪？清理到什麼程度？清理之後，會不會有新的雪落下來？”

張逸放下掃帚，走到廊下：“學生愚鈍，請先生明示。”

黃立德看著他，目光深邃：“逸之，你聰明，有抱負，這是好事。但你要知道，這世上的雪，不是你想掃就能掃的。有些雪，是有人故意堆在那裡的；有些雪下面，埋著不能見光的東西；還有些雪，你掃了，擋了別人的路，別人就會往你身上堆雪。”

他頓了頓，緩緩道：“杜勳在宣大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朝廷真的一無所知嗎？嚴嵩真的一點不知道嗎？為什麼沒人動他？因為動他，就要動他背後的人；動他背後的人，就要動整個利益網路。這個網路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一個白身書生，憑什麼去碰？”

張逸沉默片刻，坦然道：“學生沒想碰整個網路，學生只想扳倒杜勳。至於他背後的人…自然有徐國公、林御史他們去對付。”

“借力打力？”黃立德笑了，“這思路不錯。但你要記住，借來的力，終究不是自己的力。徐文璧用你，是因為你有用；哪天你沒用了，或者成為障礙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勳貴集團的眼裡，只有利益，沒有情義。”

“學生明白。”張逸點頭，“所以學生北上，不只是為徐國公辦事，更是為自己佈局。宣大的商路、邊鎮的關係、甚至…可能的話，一支自己的力量。這些才是學生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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