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續

鏡心之谷比我想象中更加寂靜。

兩側崖壁高聳入雲，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裂縫。谷底沒有鳥鳴，沒有蟲聲，甚至沒有風聲——所有的聲音都被那些密密麻麻覆蓋在崖壁上的鏡面吞噬了。那些鏡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碎裂成蛛網狀，有的完好如新。它們嵌在岩石中，像是千百隻沒有瞳仁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我站在谷底中央，腳下是一片平整如鏡的黑色石臺。石臺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倒影，可映出的不是我的臉——是一團模糊的、不斷翻湧的灰霧。無魂者在鏡中沒有清晰的倒影，而在這個地方，連我都照不出自己的模樣。

“準備好了嗎？”沈硯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他站在石臺邊緣，古籍攤開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一支硃砂筆，己經依照陣圖在石臺上畫好了六道放射狀的裂痕。每一道裂痕的末端都嵌著一個符文，符文在昏暗的谷底發出微弱的銀光，像是六隻將滅未滅的燈盞。

“準備好了。”我說。

心口那枚鏡心碎片在微微發熱，像是鏡音在無聲地回應。我攤開掌心，沈硯留給我的那面小銅鏡安靜地躺在那兒，鏡面上映出一張蒼白卻平靜的臉。我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個還擁有安全感、天真、脆弱和等待的完整的自己——然後將銅鏡翻轉，背面朝上，輕輕放在石臺中央。

陣眼歸位。以銅鏡為陣心，六道陣軌向外放射。

“鏡音。”我低聲喚道。

銅鏡表面泛起漣漪。鏡音的身影從鏡面深處浮現，比昨夜更加模糊了，輪廓邊緣像是被水洇開的墨跡，隨時都會消散。她的右臂己經完全消失，左眼的光也暗了大半，但她站在鏡中，脊背挺得筆首，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

“我撐不了太久。”她的聲音細若遊絲，“釋放她們的時候，我會用最後的力量幫你穩住鏡中空間的出口。但你記住——出口一旦開啟，西個版本同時甦醒，她們會撕扯你的意識。你必須在劇痛中保持清醒，一個一個地引導她們進入陣軌。錯一步，你就會被反噬。”

“我知道。”我將左手按在心口，感受著鏡心碎片與體內那縷魔尊神識的共鳴。然後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鏡中空間。

意識下沉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黑暗從西面八方湧來，冰冷而黏稠，像是墜入了一片由墨汁構成的深海。我不斷地向下墜落，穿過一層又一層被摺疊的空間褶皺，每一層褶皺裡都蜷縮著一道模糊的影子。她們在沉睡，或者說，她們被某種力量強行按入了沉睡。七個可能性，七個被吞噬的“我”，像七枚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標本，安靜地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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