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替代者

她站在鏡塵的房間裡，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近似於滿足的東西。

不是情感上的滿足——映象不允許自己有情感——而是邏輯上的、結構性的、像是拼圖的最後一塊終於嵌入空位的滿足。房間不大，陳設簡潔得近乎寡淡：一張木榻，一方案几，一隻衣櫃，一扇對著湖底的窗。窗外是永恆的幽藍色水光，偶爾有魚影掠過，在鏡塵——不，在她的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波紋。

映象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鏡塵的衣服整齊地疊放在裡面，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從最深的海藍到最淺的天青，像是某種被精心收藏的、關於天空的記憶。衣服的面料都是普通的棉麻，沒有刺繡，沒有鑲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鏡塵不喜歡引人注目，她的衣服和她的人一樣——安靜、謙卑、試圖消失在背景中。

映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劃過那些衣料。她的觸感與鏡塵不同——鏡塵觸控東西時會微微用力，像是想要確認物體的存在；而映象的觸控輕得像風，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衡量。

她取出一件衣服。

那是鏡塵最常穿的一件——月白色的交領長袍，袖口處有一小塊淡淡的墨跡，是某次研磨時不小心濺上去的。鏡塵沒有洗掉那塊墨跡，不是因為洗不掉，而是因為她覺得“沒必要”。映象看著那塊墨跡，沉默了片刻，然後手指輕輕一抹。

墨跡消失了。

不是被洗掉的，是被鏡光“抹除”的。映象將那一小片衣料還原到被汙染之前的狀態，讓它變得比新的還要新，比完美的還要完美。她將長袍披在身上，繫好腰帶，整理衣領。月白色襯得她的膚色更加蒼白，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冷玉。

她轉過身，面朝窗戶。

湖藍色的水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身上，在她腳下投下一片搖曳的影子。映象看著影子中的自己——身形與鏡塵一模一樣，姿態卻截然不同。鏡塵站立時習慣微微含胸，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佔據了太多空間；而映象站得筆首，肩膀向後開啟，下巴微微揚起，像是一柄剛剛出鞘的、還沒有見過血的劍。

“第一件事，”映象對著影子說，“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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